第七章 飞翔
作者:raystorm      更新:2019-08-06 22:50      字数:2535

有了县委书记赵光明这顶保护伞,牛新芳一下子有了安全感。她不再躲避别人的眼光了,也开始和机关里的工作人员聊天了。她的言谈举止时不时地露出一丝优越感来。

周围的人自然对牛新芳刮目相看。个别人心生嫉妒却也无可奈何。因为牛新芳工作十分努力,没有出现过什么差错,因此也找不到编排她的借口。

马科长对她的态度变得毕恭毕敬,偶尔来和她谈论新闻广播的业务,既没有什么过分的言行,也没有再给牛新芳带来滋润嗓子的中药。

牛新芳的嗓音始终清脆响亮,当然也不必去找马科长的医生老婆看病了。

牛新芳的生活和工作简单而快乐。除了播音、开会、吃饭、睡觉,就是给牛新国、牛新疆和赵青松写信。

她和赵青松的通信越来越频繁,谈论的话题也越来越多了。遥远的距离反而使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更加热烈。

她和赵书记儿子谈恋爱的消息不胫而走。

在人们又羡慕又嫉妒的眼神里,牛新芳享受到了莫大的满足和幸福:我牛新芳也有星光灿烂的时候啊。

这种满足和幸福没有延续太长的时间,牛新芳的安全感很快就灰飞烟灭了。

1980年代,黑白电视机逐渐开始普及。有声有图的电视节目进入千家万户,改变了人们依靠广播、报纸获取最新资讯的习惯。电视顷刻成为最直接最主要最大众化的的新闻媒体。牛新芳从事的广播退到了次要的地位。

牛新芳着迷地盯着电视机里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女的面容姣好,神采奕奕;男的浓眉大眼,潇洒英俊,尤其是带着磁性嗓音的男播音员张宏民卓尔不群,成为牛新芳心目中的偶像。

面对气势磅礴的电视压力,她感到人生的无常和无奈,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就像荒漠中一粒无人所知、无人关注的沙粒。牛新芳有些泄气了。

经过反复盘算,牛新芳打算告别夕阳西下的广播,投身到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电视去。

当时,金山县还没有电视台。人们能看到的是地区电视台转播的中央电视台和河西省电视台的节目。

牛新芳心想,按照目前的处境最好是去地区电视台。可是自己在地区没有一个熟人,怎么才能调进地区电视台呢?如果调到河西电视台,自己连河西电视台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遑论调进去呢?

牛新芳苦思冥想,最后还是想到了自己最信任的三个人。一个是大哥牛新国。牛新国部队转业后,分配到了省纪委。另一个人是二哥牛新疆。牛新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省教委工作。第三人是赵青松。他和大哥一起转业,分配到了省公安厅。

找他们帮忙,说不准会有奇迹发生呢。

牛新芳带着满心渴望,瞅了个人少的机会,悄悄溜进县委电话总机室,掏出一条绿色的丝巾郑重地递给话务员小袁。这条丝巾是赵青松的母亲陈秀芳到上海出差时买的,作为礼物送给了牛新芳。牛新芳一直都没有舍得戴过。

小袁平时和牛新芳的关系一般,今天被牛新芳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她打心眼里喜欢这条丝巾,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因为做了什么好事得到牛新芳的这份奖赏。

牛新芳真诚地对小袁说:“我特意让小赵他妈在上海给你买的。看,你皮肤白,绿色特别适合你。”

还没有等到愣神的小袁说话,牛新芳一下变得扭捏起来:“我最近总是收不到小赵的信。不知道他是不是生病了。我想问问他们部队……”

小袁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听牛新芳这么一说,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机灵地接上话茬:“你有他部队的电话号码吗?哦,那好,你就在这里给他打电话吧。我去趟卫生间。你从里面把门反锁上。我敲五下,你再开门。如果不是五下,你千万不要开门。”

“太好了!”牛新芳欣喜地笑了起来。

牛新芳小心地反锁上门,用颤抖的手拨通了三个亲人的电话。

电话的那头,三个亲人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我刚参加工作时间不长,不认识说话有分量的人。耐心等待机会吧。我们决对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金山县的。

五下敲门声响过后,牛新芳打开了反锁的门,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算是与小袁告别。

她无精打采地回到广播站,一屁股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沉默地望着窗外的白杨树,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个下午。

冯站长偷偷地观察着她,没有去打扰她。老冯心里清楚,这个丫头的心眼比刚来的时候又多了许多,而且心里有自己的主意,一般人是搞不懂她的。

这个夏天过得很快。

金山县的农民们冒着酷暑,要抢在秋风来临之前收获丰收的小麦。

牛新芳每天照例播报着全县的新闻,但是缺少了往日的激情和热情,只是机械地念着稿子,无聊得打发着日子。

冯站长提醒她好几次注意播音时的情绪,要用激昂的声音鼓励听众、感染听众。

牛新芳总是满怀心事地点点头,实际改进却不大。

一天快到下班的时间,小袁气喘吁吁地跑进广播站,急切地对牛新芳喊道:“快!你大哥的电话。说是有要紧的事儿。”

牛新芳心头一个激灵,难道……

她和小袁互相搀扶着一路小跑,直奔总机室。

电话里传来牛新国信心十足的声音:“新芳,你的工作有门道了。是省城的安西电视台。我刚好到市里调查一个案子。顺便给市领导说了一下你的情况。他一口就答应了。”

牛新芳激动地全身发抖。

她竭力控制住兴奋,关切地说:“谢谢大哥!会不会给你的工作带来不方便?”

牛新国肯定地回答:“不会的。你放心。电话里说不方便。我给你写信讲细节和过程。”

牛新芳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一下子抱住了小袁双肩。

小袁一脸的莫名其妙。

牛新芳久久地抱着小袁,眼睛透过玻璃窗户,望向了远方。

小袁试探地问道:“小牛,什么好事儿?”

牛新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哥哥——最近有好事。”

牛新芳告别了小袁,没有回到广播站,而是匆匆走出了机关大楼。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境中: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丽可爱,又有一些不真实。蔚蓝的天空高大深远,雪白的云彩柔软如絮,杨树的叶子在微风中倏倏地翻动。

她需要的是现实,绝对不是一个奇妙的梦境。

她定定神,回过头来,长时间仰望着机关大楼。

其实,这幢楼只有二层,根本算不上大楼。但是,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小县城里,它却显得那么的雄伟壮丽,那样的气势恢宏。

一向干脆果断的牛新芳突然变得多情起来:

再见了,我的广播站。

再见了,我的青春时代。

再见了,我亲爱的父母。

再见了,小小的金山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