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34 写大揩,蒙老师,茶馆店
作者:周卫国的童年      更新:2020-02-28 04:27      字数:5442

写大揩

今天上午我们几个都在忙着应付写大楷,头特别痛,因为下午要交差了。我们一星期要交两次大楷,对于回家作业,我们几乎要拖到最后一刻才会去做要交的作业。我们信奉的是:今日事今日毕。明天要交的作业没有必要放在今天做。我们把玩耍、游戏放在第一位,作业是其次的。像林媛那样提前两、三天就做完作业的,我想全校也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说到写毛笔字,班里晓萍和林媛写得最好。尤其是晓萍,两个毛笔字特别漂亮,横看竖看都漂亮,她的字是有来头的,这和她那个老古董家庭有关。她家里墙上挂了不少名人的字画,当然,大多数是出自她大伯的手笔。我们也看不出谁是谁的,不像晓萍,讲得出道道来。我喜欢的是其中一幅因年久而掉了一些色彩的西洋油画,这是一幢绿树环抱,有竹篱笆的外国小洋房(就是现在被形容为很温馨的那种),要是我能住在里边该多好啊。听晓萍说,这是大伯用一张中国画跟别人换的。

她大伯是老法人,有时我们会看到他在家身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长衫,在我们弄堂里,也只有他穿长衫了,一副老不溜秋样子。特别他考虑问题时遇到了麻烦,便倒背着手,在大客堂里渡来渡去,哪样子是很有趣的。他写得一手好字,画画也很在行。他不上班,整天在家里用读书,写字,作画来打发时间。他经常给人家写毛笔字,特别是逢年过节。

有一次他对我们说,写字作画能“修身养性,陶冶情操”。“修身养性”,这我知道,就是修炼成精,“陶冶情操”嘛,我就讲大不清楚了。不过我弄不明白,写写字,画画图会有那么大的法道?

客厅的大写字台上摆着文房四宝,好几块安徽墨,红木大砚台,笔架吊着大小不一的毛笔,笔筒里还插了几支,比大揩纸还大的毛笔纸和用来压纸的红木块。我看到这些动西头就要痛。不过案头上的那盆绿茸茸的文竹盆景,我倒是看了又看。它文静大方,仿佛是棵小小树,相当可爱,招人喜欢。见我对文竹有那么大的兴趣,晓萍就向大伯讨,大伯答应分盆时送我一小株。大伯很喜欢我,因为我懂礼貌,加上晓萍把我当她的阿哥。

晓萍的毛笔字就是他教的,他每天要晓萍写毛笔字,还教她这个体那个体的。去年晓萍的字就在学校里获奖了,今年少年宫也展出了她的毛笔字。

除了晓萍,我们四个人的毛笔字是脚碰脚(差不多)。德明和我是半斤八两,不过我偶尔还能得几个圈圈。周老师认为你哪个字写得好,她就用红笔把这个字一圈。可德明从来也没有吃过圈圈。他就认为周老师对他有成见,故意克他,所以想用别人的字来蒙蒙她,看她会不会给他圈圈。

大家先磨墨。晓萍用的是高级砚台,还有个红木盒子,那块安徽墨只要磨几下,墨汁是又浓又香,写的字一点都不花,而且有光头。她和小黄用的是一块多一支的狼毫笔,还有个铜笔套。德明和我用的是七分钱一支的羊毛笔,墨是三分一块的烂泥墨,磨出来的墨汁像烂糊泥浆。而且我用的是一只橡皮砚台(摔不坏),磨墨比石头砚台要费力。

写毛笔字,晓萍坐得毕挺,握笔和运笔内行一看就知道是规矩和讲究的。我和德明坐没坐相,身子斜过来又斜过去,好像不是坐着写字,而是在乘公共汽车。

不一会儿,晓萍和丽华就写好了。德明是写了撕,撕了又写,总也不满意,他说自己的毛笔不好。丽华说她用的是一样的笔和墨,自己字写不好不要怪毛笔。

接着,他要晓萍写几个字让他照着写,晓萍就给他写了几个。谁知这就闯下了大祸,周老师的火眼金睛,一下子就把他的小把戏给识破了。

下午第四节是周老师的语文课,她要讲解前两天交上去的作文和今天交上去的大楷字。照例是林媛的作文写得最好,周老师夸奖了她一番之后,开始讲作文的要点。说老实话,到下午第四节课我们的肚子早饿了,因为隔壁那家食堂里飘出了特有的饭菜香把我们的灵魂都勾走了。大家都盼着下课,好回家去吃点心了。

周老师接着表扬了林媛和李明的大楷。老规矩,他们俩人的字要贴在墙报上,让大家学习。我觉得奇怪:这次怎么没有晓萍的字,她的字才是最好的。

突然,周老师提高了嗓门:“今天我很生气,我班竟然有人穿通一气作弊,用别人写的字来蒙骗老师,太不像话了。周德明,你站起来。这全是你写的,还是别人替你写的?”周老师把大楷给德明看。

“我自己写的。”德明脸不改色心不跳。

“你还要撒谎。你写得出这样的字来?”

“姜晓萍,你给我站起来。是你帮他写的吗?”

晓萍还没站起来就先哭出声来。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点了点头。

“姜晓萍,我看你平时闷声不响,老老实实的,想不到你竟敢和别人穿通一气,来蒙骗老师,是什么居心?这件事我要向校长回报,一定要严肃处理。”

“周老师,这不能怪姜晓萍,是我要她写的。要罚就罚我。”虽然德明想把事往自己身上揽,但也救不了晓萍。

“你闭嘴,刚才你是怎么说的!”

周老师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晓萍干的呢。这时,我朝丽华看去,丽华也正好向我看来。我知道,我俩必须有一个人要站出来为晓萍说话,这太冤枉她了。按理说,丽华是小组长,还是小队长,她的话要比我有份量,而我在周老师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要蒙人编瞎话,除了我还有谁。这事我不出头,谁出头,我马上把手举了起来。

“你站起来说。”

我从容不迫、煞有介事地将现编的故事搬了出来:“周老师,这事你不能怪姜晓萍。小组写字的时候,周德明有几个字写不好,要姜晓萍写几个让他照着写。姜晓萍随手在纸上写了几个,并关照周德明这张纸不能当作业交,要他重写一张交。周德明是知道的,不知怎么他把这张交了上去,也许是搞错了。你可以问小黄,他们是知道这些的。”

“黄沪生,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周老师。”听小黄这么一说,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姜晓萍,你坐下吧。不过字是你写的,你也有一定的责任。周德明,你给我站着,下了课到我办公室来。”

德明就这样站了半节课,没有上去立壁角就是他的福气了,反正他坐最后一排。对他来说,罚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也不怎么在乎。

放学的路上,晓萍又伤心地哭了起来,我们知道劝也无济于事,她从小就爱哭。有一次,她竟为算错了一道题而哭了半天鼻子。德明说她眼泪就像自来水,一开就来。不过我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停下来。

“你要谢谢阿巍。”林媛对她说。

我想,林媛已经猜到了我在编瞎话蒙周老师了。

“谢谢你,阿巍。”

“德明要倒霉了,一顿毒打正等着他呢。”我有意这样说,我知道,晓萍的心肠最软了。

“啊呀,阿巍,你说他爸妈要把他怎样?”晓萍有点急了。

“明天你们看着吧,他屁股要打烂了。”

“这么说,是我的字害了他?”

“他活该!自作自受。”丽华和晓萍是两种人。

“啊呀,丽华,你不要这样讲嘛。听阿巍的意思他可能是交错了。”这时,晓萍的眼泪早就干了。

“你还真信他。”丽华把德明是看透了。

“他有意这样的,想看看周老师是否对他有成见。”小黄也在一旁说。

“好了,好了。快回家吧。”丽华急着要回家了。

茶馆店

今天晓萍大伯要带晓萍和我去孵茶馆店(喝茶)。大伯养了一只画眉鸟,已好几年了,但是叫声不够美,而且相当吝啬,也就是一两声。听别人说,这是他鸟“冲”得不够,意思就是要他经常去溜溜鸟。溜鸟的地方很多,公园和人民大道都可以,不过她大伯不愿去那里,他就想到了茶馆店。

这家茶馆店在我们家附近,靠近吉安路菜场。有时我跟阿婆去那里买菜,常常被楼上鼎沸的人声和悦耳的鸟鸣所吸引。我很好奇,想上去看个究竟,但我一个人不敢。前几天,我在小组里说起这家茶馆店,说我很想去。丽华告诉我,她爸爸只去过那里一次,是人家请客的。他平时有空,都是在老虎灶的茶摊头上喝茶。

想不到几天后,晓萍就告诉我她大伯要带她去那茶馆店。茶馆里全是男人,她有点害怕,所以要我陪她去,她大伯会买早点心给我们吃的。我知道是我要去,她才这么做的。

一清早我匆匆吃好早饭,便到了晓萍家。只见她大伯在给鸟加食和水。那只画眉在笼子里活蹦乱跳,就像和我打招呼:今天我要去会会我的同伴了。那是一只很漂亮鸟,特别是那两只眼睛,像描出来的一样。我问大伯给画眉吃些什么,他告诉我每天要给它吃十来条皮虫加蛋米。没有活虫的时候就喂它点瘦肉酱。我吓了一跳,冬天大的皮虫一分只好买两只,十来条皮虫是什么代价啊。

我们从顺昌路三十弄穿出,它直对崇德路。几分钟茶馆店就到了。一上楼,我算是开了眼。大厅里有十来张八仙桌,座无虚席。桌子上方挂着一、两只鸟笼。沿马路窗全开着,也都挂着鸟笼。笼子里大多是画眉、百灵和绣眼,其它的鸟我就叫不上名了。有一种小鸟胸脯上的羽毛血红,两只小眼睛漆黑又明亮,叫得相当婉转。关画眉和绣眼的是小笼子,笼子上还有蒙布。百灵鸟都是关在大笼子里,有的笼子很高。最让我看不明白的是,一只几乎和麻雀一模一样的小鸟,其鸣声一串连一串,相当悦耳,有点像百灵鸟。难道它像八哥一训练出来的?后来养鸟老法师告诉我,这不是麻雀,是山麻雀。

一个跑堂的走过来和大伯打招呼,把我们领到了一个靠窗的桌子。桌子上已坐了四个人,相互打了招呼,大伯就把鸟笼挂了上去。刚坐定,茶就送了上来。环顾四周,在座的全是大人,没有一个女人。看来今天只有我和晓萍两个是小孩了。晓萍不习惯这种地方,低着头在偷偷地往四处看。

现在茶馆里是热闹非凡,鸟鸣声嘹亮悦耳。百灵的叫声多变化而且经久不息,有的一边唱,还一边张开翅膀跳起舞来。耳闻目睹,我才明白了“百灵鸟自由歌唱”的含义。画眉鸟的歌声激昂悠扬,有的清脆婉转。大家好像在唱歌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叫得响,一个比一个唱得动听。但在我耳朵里,还是晓萍大伯养的一只跟长得麻雀差不多的芙蓉鸟叫得好听,那声音轻柔,婉转悠长。

再看那些茶客,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有的一面观赏着笼鸟,一面笃悠悠地品着茶;有的围在一起吹吹牛皮,谈谈山海经;两三个靠窗而坐的茶客好像是手不释卷的读书人,一张报纸一本书,对那喧闹声是充耳不闻。我真佩服他们,这种地方还读得进书。不过,这些茶客都有个共同的地方,就是他们吃(喝)起茶来就像我外公吃老酒,是一口一口地咪(呷),好像这茶要一块钱一杯似的。

一个跑堂的拎了一个铜吊子(铜水壶),微笑着穿梭于八仙桌间,不用茶客打招呼,他就会给空茶壶里添上开水。他把水壶拎得很高,壶嘴离茶壶很远,却能十分准确地冲进很小的壶口里。我知道他是有意这样现现丑,不过我有点奇怪,他怎么知道那些茶壶是空的呢?不一会儿,就有人提着竹篮来叫卖早点了。那篮子里有羌饼、蟹壳黄、葱油饼和油条,大概是有人预先订的。我知道这些东西来自斜对面点心店,他们的蟹壳黄、葱油饼和羌饼的生意很好,以前我也去过他们那里买羌饼。

大伯要了二两羌饼,三根油条和三个蟹壳黄,我忙说我已吃过早饭了。晓萍说我胃口大,要我再吃一点。照着别人的样子,我和晓萍也慢慢地喝起茶来。咪一口茶,咬一小口蟹壳黄,听听鸟叫,再看看那些在谈山海经的茶客,我觉得这里蛮有意思的。

大伯说到茶馆店可以长见识,因为这里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的都有。不少人来这里就是为了听小道新闻、花鸟鱼虫、逸闻趣事和人情世故,还有的是为了忘掉烦恼,改善心情而来。但我觉得到这里来主要是喝茶吃点心和听听鸟叫,别的我就不怎么感兴趣了。

大伯和同桌的人攀谈起养鸟经。这时,一个疏奶油大包头,五短身材,长得肥头大耳的拎了个鸟笼,一步三摇地走了过来。他头上一顶黑色密席草帽(电影里汉奸和黑社会戴的),一身黑香烟沙衣裳,胸前吊了一根怀表的链条,黑色布底圆头鞋,手拿一把大折扇(天还没热),十足的白相人。同桌的人叫住了他,他便在我们这里坐了下来。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知他是个养鸟的行家。

他听了大伯的介绍后,就叫大伯把鸟笼的蒙布掀开。那鸟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吓得惊恐万状,在笼里乱窜,它怕生。那人马上把布蒙上,只掀开一条缝,再把笼子挂到了窗外,便大谈起养鸟经来,同桌的人听了都不住地点头。我想,等我有了钱,我要养一只百灵鸟,它的叫声比画眉更动听,而且寿命也长。听那人说,百灵鸟养得好可活二十年。

我胆怯地问那老法师:“你刚才晃动鸟笼,就不怕笼中的鸟像晕船一样要头晕呕吐吗?”

“小阿弟,鸟在树枝上栖息时也是随风不停地晃动,这不仅不会头晕,而且可以练它脚筋,让它有一种在野外的感觉。”

没多久,挂在窗外的鸟叫了几声,一会儿又是几声,时间比第一次长。这样几次下来,它就像其它的鸟一样唱了起来,不过声音比人家的要轻,唱的时间也比别的鸟短,但这毕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看来今天不虚此行。我对大伯说,这里的鸟叫得是动听,但太响了,要是坐上一天,耳朵有点吃不消。大伯说,在大自然,鸟的鸣声是很悠然的,要是在乡下或山村,你就能体会到“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这意思我和晓萍能想象得出,但“林愈静、山更幽”,在城里怎么能体会出来(九十年代初我在杭州商学院进修,在安宁的九溪十八涧和云栖竹径,我呼吸着山间的清新的空气,聆听着画眉鸟、蝉的鸣声和潺潺流水才使我领略到了那种意境,实在是太美妙了)。

就这样,我们在茶馆店坐了近两个钟头,晓萍就想回去了。大伯付了账,那养鸟老法师的茶钱大伯就请客了。一路上,我拎着鸟笼,学着那养鸟老法师的样子,轻轻地摇起鸟笼来。听他说,这样可以锻练鸟的脚筋,还可以炼它的胆子。

还没到顺昌路,就远远看见横弄堂口的老虎灶前摆了两个大方桌,十来个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平时我们经常路过老虎灶,谁也不会去注意那两个大方桌,我想在老虎灶喝茶一定很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