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奈何银汉迢迢(三·全)
作者:空桑黯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5460

今天是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外面正在下雨。让我们在缅怀我们逝去的先人的时候,也同时向那些为了我们的民族、为了我们这个国家献身的先烈们表示我们的敬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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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广场上迷幻斑斓的灯光水雾挡不住漆黑神秘的天际传来的隐隐雷声,轰轰发发的雷声低沉、压抑却隐含着足以震撼天地的无上天威,飘荡在人群中的晚风忽然间加快了它穿梭的速度,劲疾的气流掀动着人们轻薄的衣衫、飘舞的头发,也带走了一些折磨了他们一整天的暑热,但是,这雷声、这凉风却同时也在向这些忘情欢乐的人们昭示着一个信息:酝酿了一整天或者更长时间的一场夜雨即将要来临了!

风雨欲来,消夏纳凉的人们就算意犹未尽也不得不收拾情怀各自回家了。热闹的人群相互招呼着逐渐散去,喧嚣的广场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飒飒轻风的回旋低啸和音乐喷泉的哗哗水声还在不知疲倦地点缀着这渐行渐浓的夜色。

远离灯火、靠近广场围栏出口的角落里,一个五大三粗、打扮得邋里邋遢、看起来似乎也像个汉子似的胖子手里把着个手机哭得稀里哗啦、泪流满面的一副没出息德行,自然引得从这出口路过的和想要路过的人们一个个满面孔的惊奇,又是满肚子的狐疑,实在搞不懂这人到底是失恋了还是饿晕了?怎么这大庭广众的也不嫌丢人?

一个小女孩儿稚嫩清脆的声音怯生生地道:“妈妈,这个叔叔怎么了?我害怕……”

一个温婉柔和但是却压抑的声音打断了小女孩儿的话,语气中充斥着不安和厌恶:“快走吧,咱回家,这个……叔叔可能……可能是前天从南十坊出来的吧……”

小女孩儿还没完没了地刨根问底:“南十坊?那是什么地方啊?这个叔叔从南石坊来,干嘛坐在这儿哭?”

妈妈的声音急躁起来:“嘿!啧,你看这孩子,怎么这么多话呀?这叔叔哭着玩儿呢,哭会儿没意思了就不哭了,要雨了快走吧,咱们还是快回家吧!”

“可是……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显然那好奇心比猫都重的小女孩儿被她的妈妈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虽然这一幕就发生在身边,但早已被锤炼得耳聪目明的徐起凤却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过眼无视、充耳不闻,他的情绪、他的心思早已经全然沉浸到电话那头自己家乡的回忆中去了。

徐起凤从来就不是个有钱人,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里,长大了又一直没有个什么固定工作,从小家里的朴素和长大后飘来荡去的日子,让他养成了谨慎花钱的习惯,他从来就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所以一只手机用了三年,毛病丛生了都舍不得换换。在徐起凤的一向的习惯里,除了帮朋友的时候傻大胆、穷大方,对待自己一向是比较苛刻的,平时打电话,能不用手机就不用手机,能蹭高进军的手机就决不用自己的手机,由此常常被韩海萍和高进军讥为抠门儿,俩人共同鄙视他之余,还赠予了他“现代严监生”的光荣称号。但是这时,徐起凤却已经把着手机絮絮叨叨地讲了半个多小时了,还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听着电话那头爸爸妈妈一个严肃一个慈祥但同样都饱含着关切牵挂的声音翻来覆去地询问着他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吃得怎么样?穿得怎么样?是不是吃得饱、是不是有钱花?找工作是不是很辛苦、日常的生活是不是很孤独?对南方的气候是不是还习惯,南方的食物是不是还合胃口?听着他们不厌其烦地嘱咐着要注意身体、注意饮食,不要饥一顿饱一顿地胡乱将就;嘱咐他注意休息,不要总是熬夜不睡那么辛苦;嘱咐他遇事要多留心眼,不要总是那么轻信于人;还嘱咐他如果困了、累了、不想再漂了,就早点儿回来,爹妈在家里时时都想着他……

徐起凤早已是泪流满面,却还得拼命压制着心里的激动,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最大限度地保持着声音的平稳,他不能让对自己这唯一的孩子牵肠挂肚的父母听出自己的不妥,他不能让年纪渐长却全副心思全放在自己这唯一的儿子身上的二老爹娘再为自己这个不孝的儿子担心、再为自己担惊受怕了!

在自己这将近三十年的生命里,父母为我付出的太多了,而我,却还没能来得及报答他们……甚至……甚至自己都没能来得及给他们留下一个未来的希望……

来不及了……

或许……或许以后再也没有承欢膝下、奉亲尽孝的机会了,或许也再没有留下未来的希望了……

——无穷无尽的遗憾和失落在徐起凤的心湖里翻滚着,奔腾着,伤感、悲哀的阴霾犹如这夜空中满涨着的不知多厚多广的乌云一样笼罩在他的心头。

徐起凤是个很感性的人,徐起凤是个很热血的人,但却决不是个多愁善感、眼眶子浅得存不住水的人。可这时那火辣辣的眼泪就像城外那无垠的大海中的潮汐般难以遏制地奔涌而出。

谁说男人不可以哭的?

谁说男人就一定要流血不流泪的?

说这些话的人,要么不是男人,要么一定就是说谎话、说大话、给自己脸上贴金的男人。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如果到了徐起凤这样面对着即将生离死别的父母的时候,还有谁能够不激动、不流泪的话,那么这个人不是木雕泥塑,就一定是狼心狗肺!

反正不会是人。

电话那头细心的母亲还是听出了徐起凤的异样,关切地问道:“凤儿,你怎么了?是不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跟妈说说?还是……听妈说,遇到什么事儿啊都要尽往开处想,别什么都往牛角尖儿里钻。你的脾气就是犟,要学着有涵养啊凤儿,不能总那么一副火爆爆、急吼吼的了。唉,小贺那事儿也已经过去这么些日子了……要不,咱就回来?外头到底什么也不方便呀。凤儿,两个人的事就是那样,要看缘分呀,你和小贺,那就是没缘分,好姑娘多的是!前些日子你刘姨正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呢,照片我见了,比那个小贺漂亮多了,看起来又文静,说还是什么大学的毕业生,在一个什么公司上班,一个月正一千多块呢……”

母亲的声音总是那么平平缓缓,总是那么体贴入微,在她的心里,自己的儿子就永远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听着母亲关切慈和的絮叨,徐起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嗓子里塞着棉花,胸口上压着巨石,心里却犹如万马奔腾、惊涛骇浪,他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几乎出血才勉强忍住了哽咽出生的冲动。

终于,母亲推销那个什么大学毕业生、什么公司白领的广告总算告一段落,微微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迟疑着问道:“凤儿,你到底是不是在那边又……唉,凤儿,回来吧……”话声被打断了,电话里隐隐传来爸爸跟妈妈争辩的声音,“你这是干什么呢?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也像是个汉子似的,也该出去闯闯了吧?这才出去几天你就跟这儿没完没了?二十大几奔三十的人了,哪儿那么软蛋的?”然后似乎是爸爸接过了话筒,“小子,不管你在外头干什么,记着要有始有终,要有担当、有原则,要像个爷们儿样!别给老子丢脸!”

“轰隆——”

又是一阵闷雷滚过,却依旧没有雨点落下,但是任谁都能感觉得到那憋了很久的风雨更加逼近了,而且只要一来,那就决不是一般二般普普通通的雷阵雨!

暴雨,暴风雨,就在这滚滚的闷雷声中充分地酝酿着……

隆隆的雷声不止冲击着徐起凤的耳膜,似乎还同时在震撼着他那一向大条的神经。天上没有落雨,徐起凤扑倏倏的眼泪却早已和滴滴答答的清鼻涕争先恐后地在那张胖脸上淌成了河。饶是他的一贯表现是那么地没心没肺,可这时却再也忍不住了,他那粗线条的神经再也无法承受这亲情的重负,强压着激动的情绪,颤声道:“爸、妈……我的……我的手机没有话费了,我们……我们聊得太久了,我得挂了。爸……你的腿脚不好,以后……以后就别再跟那些年轻人一样爬高上低地干重活儿了,还有我妈……你们能……我不在……我不在的日子,你们……你们好好保重……”

没容那头再有什么叮嘱,徐起凤做贼逃命似的挂断了电话,充斥胸臆的悲伤和难舍火山般爆发出来,他再也抑制不住那一口闷气,嗓子里发出了一声低沉抑郁的嘶吼,双手掩面压抑地抽泣了起来。那只本来就已经病入膏肓的手机在他情绪激动下忘记了轻重的手掌中被攥得吱吱作响,似乎随时都会有粉身碎骨之忧。

“噼咔——!!”

一道耀眼生花的霹雳横空划过,狂暴地撕裂了满天的彤云,一直总是翻翻滚滚的闷雷终于也暴虐地爆发出来,一声响彻天地、声震长空的惊雷过后,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随着一阵狂风降临到了这个喧嚣了一整天的被浮躁和漠然淹没了的大地上。

广场上本来就已经非常稀少了的人群尖叫着、笑闹着加快了离开的脚步,浪潮般扑向四周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音乐喷泉悦耳却单调的音乐戛然而止,哗哗地以各种姿态喷涌了一天的喷泉也轰然落回了水池。眨眼之间,原本热闹喧嚣的偌大广场上,就只剩下了寥寥落落几个四散奔逃的身影,以及一个瑟缩在围栏入口处的花坛边石上耸动着双肩压抑地啜泣着的徐起凤。

雨点渐渐密集起来,零落稀疏的雨帘中,徐起凤那在围栏下缩成一团、时不时耸动着的身影显得那么孤单、那么寂寞、那么哀伤……

徐起凤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哀伤和不舍中难以自拔,心神都开始恍惚起来,冰凉的雨点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浑身上下里里外外过度紧张的肌肉开始痉挛,呼吸肌群的痉挛让他一阵气促,呼吸的不畅和过度的激动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大脑供氧,一阵眩晕使得他那胖大的身躯一晃,一头栽向脚下那平整坚硬的花岗岩地面。

眼看着那颗顶着一头鸡窝杂草的脑袋就要跟地面的花岗岩来一个最最亲密无间的接触的当口,一直柔润纤细,却稳定有力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轻而易举地就稳住了他那酒桶样的庞大身躯,然后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一丝不苟的雪白雪白的真丝手帕递到了他那涕泪横流、低垂着的面前。

“呼——”

夹杂着浓浓海腥味的一股疾风平地卷起,满天飘落的雨珠似乎也受到了这狂风的影响,居然越发地稀疏了,竟似大有停下来的趋势。

徐起凤恍恍惚惚地抬起了那双本来就不大、现在更红肿了起来的迷蒙泪眼,昏暗迷离的夜色霓虹中,只见一个并不是很高的窈窕身影立在身侧,扶着自己肩头的纤纤素手,递在眼前的雪白手帕,正是出自这个身影。

夜色阑珊,灯火昏暗,那人又是背光,再加上徐起凤早已泪眼昏花,如此近的距离竟是没看得到人家长得是什么模样。依稀之间,只见眼前一片半长不短的柔顺发丝随风飘舞,阵阵和着淡淡洗发水香精味儿的发香一丝丝扑入鼻端,算不得高挑却也不算矮小的个头、够不上丰满但也决不能说是瘦弱的身材、两只手上显露的虽然说不上“欺霜赛雪”般的白皙,却绝对有“肤若凝脂”样的细腻的肌肤、一身剪裁合体的既不张扬前卫,却也不古板落伍的套裙……在在都显示着,这是一个女子。见徐起凤抬起了头来,那女子微微侧了侧身,调整了一下自己站立的位置,以便出力把他扶着坐好。

这一侧身让出了一个光源,徐起凤眯了眯眼睛终于看到了她的面目:鹅蛋形的脸庞跟她的身材一样不胖不瘦;显然没有经过修剪的弯眉如画;一双不大也不小的眼睛虽是单眼皮,开阖间却闪烁着朗星般的明光;不高也不塌的鼻梁、不大不小的嘴上是两片不薄不厚的红唇;光洁细腻的肌肤不施粉黛、素面朝天……

这个看起来大约有二十七八岁与自己年纪仿佛的女子无论是身材、穿着还是长相、气质,给人的感觉并不漂亮,也不难看,用大众标准来衡量,大约也就是中人以上,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普通”。

没错,就是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地步了,扔到人堆里,绝对没有人能够一眼就找她出来。

但是这个女子“普通”的来却让徐起凤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和平静,居然就让徐起凤那波涛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这普通平凡的女子看着徐起凤在端详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友善还是什么的冲着他嫣然一笑,不经意地眉宇间却隐隐然透出一丝难明的寞落和伤感。那女子微微点了下头,弯下腰来,将那洁白的手帕塞在徐起凤的手里,以一种流利、却颇有些生涩古怪的语调轻声道:“你很幸运。你有父母,你的父母关心你。珍惜你的世界,珍惜你的生活吧……”声音也同样的朴实无华,既不清脆也不沙哑,但是却说不出的温婉柔和,直如一杯暖暖的清茶。显然,她听到了徐起凤和他爹妈将电话的一些内容,似乎这些谈话触动了她的什么心事,这才出言相慰吧。

说完了这句话,这女子轻轻拍了拍徐起凤的肩头,颇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

收缩往往意味着爆发。

所谓蓄势待发、所谓蓄势而发、所谓厚积勃发。

刚才稀疏的雨滴随着狂风短暂的停顿仿佛就是这蓄势的表现。

短暂的收敛过后,随着又一道经天的霹雳,厚重的浓云仿佛被这霹雳生生戳穿了一个窟窿,密集的雨瀑终于瓢泼盆倾似的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那给人感觉以无比平凡、无比普通的女子在雨瀑泼落之前一线之隔消失在了广场外马路对过的屋檐之下,手握丝帕、还未全然回过味来的徐起凤却被兜头浇成了落汤鸡。

偌大的广场里除了依然呆坐的徐起凤外,早已没有了其他人影,倾盆的暴雨擂鼓般狠狠地砸在燥热了整天的大地上。雨瀑中,徐起凤缓缓抬起了头来,任由劲疾如鞭的雨滴淡化、冲刷去他满脸的泪痕。手里那条丝帕早已如他浑身上下的衣裤一样透湿,完全失去了原本应有擦拭作用。

还有没有擦拭的作用已经无所谓了不是么?

身体已经湿得不能再湿,心力也早已交瘁到无以复加了,一条绢帕又能如何?

风雨之后,必现彩虹。

但是这暗夜暴雨之后呢?

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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