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请宫安贤内不贤
作者:贺兰嫣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10336

十一月十五,冬雪初化。

举太子的事如人所料,满朝文武八成以上都荐八阿哥,连内阁老臣马齐也不能免俗。八阿哥之下三阿哥、十四阿哥皆有人保。荐二阿哥的有张廷玉、胤禛等五人,另有两人荐举四阿哥,三人荐举十三阿哥。

畅春园大宫门,三乘锦轿停住。杏黄轿子里走出的美人,年纪二十五六,面若银盆眼若秋水,宝蓝色旗服袖口领口生出洁白无杂的风毛,在风中微微拂动。高耸把子头用发架稳稳撑住,镶金簪玉,光彩夺目。杏黄轿子旁两顶暖轿,一顶深蓝,一顶湖绿。

兆佳氏年纪最轻,穿了水红宫装,我为尊长,挑得是黑底起紫色团花旗服。

“四嫂!”杏黄轿下来的美人略一福身。

我颔首,见其他福晋都没到,便说:“今儿约好的妯娌们进宫请安,我们在门口等等,说说话罢。”

雨媛笑着,搀起那人的手,“听说八哥这回独得头筹,恭喜嫂子了!”

八福晋微一哂,没答话。我走去也道:“皇阿玛命人举太子时曾说‘众议谁属,朕即从之’,如今朝廷保八阿哥的折子雪花似的飞到皇阿玛面前,可见八弟素日得人心,有贤德,弟妹莫笑,嫂嫂这里先给您道声喜!”

郭络罗氏十分得意,眼睛向我挪挪,待我福了下去才弯身虚扶,说:“四嫂别折煞蘅儿了,哪有为长的做福的理?”

说话间,三福晋、五福晋、七福晋、九福晋、十四福晋都到了,我笑着整理袍子起身,若无其事问若兮:“前儿你们府小阿哥的病可好了?”

“谢四嫂,已经好了。”

三福晋冷笑,道:“还没立太子呢,就给人请安了?”

我斜眼,答非所问:“咱们今日请的是太后皇上安,妯娌们的虚礼且免了。若兮,来,看你衣服穿得少,四嫂轿子里还有件披风,给你加上。”

“哼,”三福晋背后道,“也不知凭的什么,越发没教养了!”

我招呼着十四弟媳妇进轿加衣服,听她骂就转过身子笑:“和嫂嫂当了十几年妯娌,怎能不学着点?”

清云脸色一变:“你家贝勒只有两人保!”

我道:“我家爷老实没野心,有人保没人保都一样!三嫂,我得说说您了,咱们孝心一片请安,您跟我争保荐太子的狠做甚?论狠,三阿哥比得过八阿哥?”

“好了好了,”五福晋劝话,“三嫂,这里您最大,请带我们进园子罢!”

清云鼻子哼一声:“四福晋眼中最无人,我不敢抢她的先被她扣屎尿盆子。”

我风寒未好,想跟她争,却捂着帕子咳嗽了几声。

若兮披好披风,扶着我小声道:“嫂子别和三嫂见气,她就这样的人,自个身子要紧。”

我拍着她的手背,说:“到底亲妯娌,与别人不同。”

“福晋们!”一个老年妇女走到我们身边。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紧紧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她腰板挺得很直,不怒自威地将我们扫视一遍。这妇女福晋们都没见过,却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等她发话。

她对三福晋使个眼色,命她走在最前。八个妯娌搀着各自贴身丫鬟的手排成一排往里走,我看了嬷嬷一眼。

她肃声道:“老奴是慈仁宫的徐嬷嬷,听说媳妇们进园子请安,太后娘娘很开心,已经到了皇上的澹宁居,特命老奴来接诸位的。”

“有劳嬷嬷了!”清云和颜道,徐嬷嬷却很是不喜地看她一眼,瞪得清云一愣。

我面上未露,随着三福晋快走到澹宁居时,听徐嬷嬷道:“各位且止步,老奴进去通报声。”

天气格外冷,福晋们乖顺等着。

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人出来,九福晋董鄂绮云就问:“可怪了,那老婆子跟我们走时脚步爽利,怎的进去通报要花那长时间?”

“像她这种人,我在安亲王府见得多了。”郭络罗氏道,“不过跟了主子几十年,仗着旧人情。在主子跟前倚老卖老偷懒不肯干活,在小辈下人面前偏又要拿出长辈的狠,耍威风……这种人,不给她几顿鞭子是治不好的,八爷府两个老头子前几日就被……哎,小蹄子不要命了!”

“娘娘饶命!”

穿蓝布袄的小宫女低着头,手里捧着果盘,里面的水果七零八落的。郭络罗氏“呸”一声,训道:“不长眼的小蹄子,谁是娘娘,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方才蘅儿讲话的时候,宫女捧着盘子正要进澹宁居,未防撞着郭络罗蘅,踩了她簇新的鞋子一脚。

我捂着帕子又咳几声,绾玉将我扶到风小的地方。

清云冷眼旁观,道:“而今是有些没眼力见的奴才,连太子妃都认不出来。”

小宫女抬头看一眼蘅儿,忙跪在地上:“奴婢该死!”

“三嫂!”郭络罗蘅火气被清云挑起,“你不要血口喷人!谁是太子妃?朝廷连太子都没有,你含沙射影,什么意思?!”

五福晋慌了,又要劝架,清云眉毛一挑,冷笑:“谁说没太子,你们八阿哥不就要立了么?八爷党的人手心里写着‘八’,联手举荐八阿哥,你当世人都是傻子?你成天穿金戴银,不就是巴望着当太子妃的么?”

“我巴望你不巴望?你不巴望,成日拉拢我挤兑四嫂做什么?你也就这点志气,嘴上刻薄,手上没用。要不是你嘴贱,你们家三爷能混成这副德行?”

“你说什么?”清云伸手扯她的衣服。

蘅儿摆脱她,道:“董鄂清云,姑奶奶忍你很久了!请你去八爷府听戏看的是你妹妹面子,你以为你在姑奶奶眼里真能算什么?你这么多年跟四嫂过不去,你以为你心中的小九九我不明白?姊妹妯娌中,你是头一个妒性大、最没用的人。三阿哥以前多好,能文能武,自打娶了你就开始倒霉,只知道闷在熙春园编书。你得意保三爷的人比保四爷的多?奶奶告诉你,就算一千人保三爷都是空的。一群冬烘糊涂的读书人,能治国?!”

“好呀,郭络罗蘅,你总算说出你的真心话了!”清云比她更凶,“我就知道你被老四家的贱人灌了,不清醒了!她把你捧上天你就以为真到天上了?告诉你,捧得越高摔得越惨!那么多人荐八阿哥,皇阿玛会看不出假?比才德,比头脑,你连废太子妃的一半都比不上。你就是投胎投得好,爷爷安亲王姑母当宜妃,那会儿要不是宜妃帮衬你,你能当八福晋?我告诉你,他就算瞎了眼也不会选你!我们三爷娶了我倒霉,你们八爷娶了你不倒霉?他要当得了太子,我把头给你割下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两人眼看打起来,我咳得一脸通红,见徐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澹宁居门口,忙跑去劝解:“二位,有话好好说……咳咳……皇阿玛和皇祖母还在里面哩!咳咳咳,太子太子妃,咳咳,本不是我们该想的事,皇阿玛自有……咳咳咳!”

“福晋,”绾玉急忙扶住我,清云恼羞成怒,抓着我骂:“骚狐狸,少来这套,你心里毒着,以为我不知道!”

雨媛听此冲来,大嗓门道:“三嫂,这话可不能乱说!今儿妯娌们都在,谁心里毒大家眼睛都看着。是您下了轿就揪着保太子、太子妃的话说个不休,其她的妯娌可说过半分这样的话?咱们天家媳妇,国事家事要分清楚,储君之事是咱们插得了口的?四嫂劝你,你非但不感激,还骂她,就不怕事情传到皇阿玛皇祖母耳朵里怄着老人家们?化雪天的,咱们进园子是给老人家请安的,不是听你们骂人的!四嫂,走,不和白眼狼站一起,咱们先进去请安!”

我咳得肺都快要坏了,徐嬷嬷走来,问地上宫女:“你袖子里装着的止咳的药膏呢,快给四福晋倒些!”

武筱幽抬起头,将我扶到墙角。我轻捏捏她的手背,微微笑了笑。

躲在墙角僻处,她一边倒药,一边悄声问:“福晋如何知道她们必有一吵?”

康熙、太后、佟贵妃脸色很不好地从澹宁居走出,我喝过药,假咳几声对徐嬷嬷道:“谢过嬷嬷了!”

徐嬷嬷转过头,盯我半晌,躬身说:“福晋折煞老奴。这是佟贵妃担心太后娘娘受凉风寒命筱幽随身备着的。”

我转向皇帝太后和佟贵妃,准备毕恭谢恩,康熙止住我,铁青着脸紧盯三福晋和八福晋。

两人一慌,忙跪在地上。

太后用满语道:“这个安哀家受不起,你们回去!”

“皇祖母,蘅儿不是……”郭络罗蘅不知如何是好。

太后道:“哀家的胤礽并无失德,你们就争着要当太子妃了!女人不得干政,大清若有你们这样的太子妃,太皇太后的懿旨何用?快滚!”

郭络罗蘅还欲辩论,董鄂氏在地上磕个头退着身子走了。她们一走,剩余的福晋们左右为难,只得齐向三人万福。

康熙颓废摆手,扶起白发苍颜的皇太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