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谁人会,微吟意
作者:管平潮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7583

醒言听得云中君那句“天下宝器皆有灵性”倒是心中一动说道:

“老丈所言甚是小子受教了。今日俺正有一物要向老丈讨教。”

说罢醒言便将手中那把仍半裹在麻布片中的古怪铁剑呈示给云中君道:

“好教老丈得知这口剑器是俺昨夜在那马蹄山上无意中拾得;这剑似乎有些古怪还请老丈慧眼一观明示在下!”

云中君见醒言郑重其事便眯眼细细端详了这剑一番——在醒言期盼的目光中半晌才喃喃说道:

“此物好像是把剑。”

“呃?”这话说的……还是且听下文。

“好像是却又好像不是。剑是剑剑非剑似是而非只在两可之间——怪哉!这物事老朽竟也看不太懂看来应非俗物——醒言你还是将它好生保管说不定将来可堪大用。”

云中君这番含糊其词的评鉴醒言听起来如在半天云雾之中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好好歹也得知这把剑并非寻常物事——既然云中君都这么说那是一定要好好收藏的!

只不过云中君接下来的一番感叹却给正自快活的醒言如浇一瓢凉水:

“不对不对!可惜可惜!观此剑锋刃甑明雪亮的模样想来即为神器也非上品——须知那神物有灵定知自晦;瞧这锋芒毕露的情态却也只能是寻常利器了……”

乍听这转折话儿醒言不免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却又释然甚至还有些欣欣之意:

“嘻~老丈这话却也有些不通之处——想来这剑儿除了锋利还能有啥其他好处?!甑明雪亮、哈哈!~不错不错!如此正好!”

不提少年在那儿暗自得意且说那云中君品鉴完毕便将那剑往醒言手中一塞道了声“我去也~”竟是就此飘然而去……

——倏然而来倏然而往几分洒脱出尘之意凌然于物表。

只是在他那洒脱岑寂的身后却留下少年一长声气急败坏的呼叫:

“老丈等等啊!您忘了告诉俺你家住哪儿啦!我好去还笛啊!”

——其实有一件事儿倒真是忘了:这一老一少只顾聊得高兴俱都忘了提及那灵漪儿的名号——云中君忘了说醒言也忘了问。

…………

……

辞别了云中君醒言便也继续赶路往那花月楼迤逦而去。

一路无事他便不住回想方才那异人云中君所说的话儿——虽然他那得道成仙的诸般夸耀流于套路——说得不恭敬些倒颇似老道清河的那些个陈词滥调儿。但他其余一些论调对醒言来说还是颇为新奇颇值细细玩味。

就这么走着想着蓦的醒言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心中不禁大呼不妙赶紧将他手中那裹剑的麻布片再次扯开:

果然不出少年所料那把原本已是光华烁烁的宝剑此刻却又回复了原态又成了一段黯淡无光的旧板尺!

更糟糕的是此后任凭醒言如何虔心呼唤那剑儿却只是锋芒不露!

“罢了罢了想不到这剑竟有如此自尊!原本还可拿它来砍竹削梨剔剥兽皮——这下可好以后真个只能拿它当棍耍了!”醒言不住哀叹。

“唉算啦反正也是白捡来的……”少年一路安慰着自己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花月楼。

…………

……

此后的日子又有些平淡如水。

已打定主意还笛的醒言却又不再见那少女前来索要。当时又忘了问那云中君家居何处也不好登门拜访。不过这样也好虽说醒言因其自幼农家朴实的家教深知非己之物不可妄取的道理才这般打定主意坚要还笛;但实际上他与这玉笛“神雪”相伴日久如今一朝还却竟还真有些舍不得。

忙时便来吹曲闲暇便去游玩日子就这样悠悠的逝去。

只是在这些恬淡平静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中却有一缕阴影在成日悠游的醒言心中滋生、蔓延最后竟如骨鲠在喉……

这事儿还得从迎儿说起。花月楼中蕊娘身边的这位活泼小丫鬟可谓是醒言的传声筒。虽然醒言平素并不如何留意花月楼中的那些个飞短流长;但偏偏事无巨细无论是啥鸡毛蒜皮桩桩件件他都了然在胸!

这一切不得不归功于这位迎儿小丫鬟——这花月楼中一有啥风吹草动这位好奇心过剩的迎儿必定是多方打探;之后定然第一个来寻醒言分享所得!

若是换在往日醒言不免便有些不堪其扰;但最近小丫头无意提及的一件事儿却让他留上了心。

原来迎儿告诉他她伺候的主子蕊娘和她那位胡世安胡公子已经好得是蜜里调油看来已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因为最近迎儿现那蕊娘都开始拿自个儿积攒的体己钱供那胡公子花销了。看来蕊娘已是打定主意要跟这位胡公子从良了。

开始听到这消息醒言倒也没有如何留意。因为那花月楼中的贞娘子、“花月四姬”中名声最著的蕊娘和那位山东蓬莱的胡公子相好的事儿花月楼中上上下下俱都知道。并且人人都道这是一件美事——须知现下颇重门阀很少有恩客有心替青楼女子赎身从良。

这段将要成就的姻缘还在花月楼中传为一段佳话成了各位姐妹仰慕追效的对象。

虽说开始听得迎儿传来的这些消息醒言心中还颇有些好笑说这这小女娃儿倒恁地能扯这众所周知的事儿也能没话找出话儿。可听多几遍之后醒言便有些留上心。

从前常受蕊娘恩惠的少年开始隐隐感到一份不安。

因为醒言知道在所得之资几乎全都要上缴老鸨的情况下这青楼女子的体己钱积攒起来很不容易。这些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私房钱财都是要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之后防身用的。因此这青楼妓女的体己钱若非到了紧要关头一般不会动用。

要说蕊娘和那位胡公子已到了“神前罚咒、花间盟誓”的地步;她现下把自个儿的体己钱交给胡公子花用于她而言却也是合情合理没有啥不妥。

只是常在城里游逛的醒言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不安之感——

因为他近来常见到这位年少多金、风雅非常的胡世安胡公子竟是频频出入那快意赌坊!

醒言回想往日那小丫鬟传来的话儿又思想起自己平素所见那胡世安的言行这心中的疑窦是越来越大。

醒言平素也没啥可忙的那大片的闲暇时光里便忍不住反复去想及此事——越想她便越觉得蹊跷。

“难不成……那所谓的山东士人胡世安竟是在哄骗蕊娘?”

虽然这个结论比较残酷但以醒言之智综以种种见闻实在还是不得不作出如此推断——醒言可不似小丫鬟迎儿那般头脑简单毕竟他在市井之中厮混了那么久又在塾里读过诗书见识岂非花月楼中这些寻常女流可比。

醒言琢磨的是这个理儿:

若是那来饶州游学的胡世安真若有心要替蕊娘赎身便决不至于还要去花用蕊娘的体己钱物。看样子那胡公子现已是床头金尽杖头乏钱了。

而这并不仅仅只是个钱财的问题。

本来有晋一代这士人子弟迎娶青楼姬女之事有关门楣体面便很难得到族中长辈肯。即便胡世安门中长辈开明应允了此事但瞧现在胡公子这资费用磬的情状若想要替蕊娘赎身必定要向家中伸手——于是他在这青楼之中耗尽贽财的事儿便瞒也瞒不住了。很显然他的父母长辈们定会认为定是这青楼之妓诱坏了孩儿;那原先的“肯”字也就变作不肯了。

想来那位胡世安胡公子既然能得蕊娘青睐便绝非那种愚钝赣鲁之徒——于这等紧要关窍岂有想不通之理?!

看他还整日介只在饶州城内悠游频频出入于赌坊之间便显然根本没真心想和蕊娘在一起!

真应了前人那句“为人戒太察”待醒言想通此节之后便如骨鲠在喉倒落下一个天大的心事——念及往日里那蕊娘待自己甚善又揣想她现下还在那儿做着水月空花一样的从良美梦——这醒言心里便真如百爪挠心一般!

这醒言成日里也没啥要紧事儿闲暇时便总是忍不住要想起这件蒿恼事情真是有些个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思来想去这疾恶如仇的少年实在忍不住便思摸着得想个法子把这不良情由告诉蕊娘。只是这事儿却也有些个难处——那位蕊娘倒恁地痴情现在眼里只有她的情郎几乎足不出户——此情实在无由可通。

正自烦闷之际却见那迎儿小丫头又颠颠跑来找他扯闲。

一见迎儿醒言恰似眼前一亮突然想起一个法子——自己无由可通但完全可以让这位蕊娘房中的小丫头代他传话儿啊!

“呃~此法好虽好但让迎儿这丫头递话儿……怕还是有些不妥”

醒言瞧了瞧眼前这位正自滔滔不绝的女娃儿心里颇有些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若是俺将这些情由原原本本告知于她那还不搞得整个花月楼中都要沸沸扬扬?不妥不妥!怕是还得另寻法子。”

听着迎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那儿扯着闲话醒言心里却也没有闲着在那儿只是苦思琢磨着能有啥两全其美的递话法子……

咦?有了!

想那蕊娘乃是“花月四姬”之中的翘楚平素风闻得知听说她也是颇通文墨——何不撰就几句迎儿理解不了的诗偈让她代为传递?想自己跟那季老先生读得几年塾课颇晓诗书之事在这花月楼中也是众所周知;自己新得一诗想向蕊娘请教却也不甚突兀。顺便也可借着诗偈递达一下自己的问候之情——哈!一举两得妙哉妙哉!

——几日来苦恼的事儿一朝有了破解这醒言心里顿觉得无比的轻松!

打走迎儿醒言赶紧回到自个儿屋中翻出一片老道清河画符之纸拈起一管蒙恬绝脉驱夷之笔磨出些松烟墨汁儿将那毛笔尖儿在舌尖舔了舔便拈管沉思——

“写什么好呢?蕊娘、蕊娘……”

……

“有了!”

——一来这少年才思也颇为敏捷二来这反正是个警醒偈儿倒不那么考究;不多会儿醒言便想出几句。

只见他挥毫落纸笔走龙蛇如漫云烟在那纸上书下四句:

寄语花间窈窕娘

容光丽兮宛清扬

瓠叶难堪合欢渡

解脱未必是慈航

醒言这偈子虽然急就但也颇有深意。

前两句暗寄“蕊娘”之名赞一下她容光清丽——这也颇合婉转之道显得后面那两句劝诫不那么突兀。

第三句乃劝诫着紧之处。那瓠叶轻薄又与“胡”字约略同音想来以蕊娘之才之智定是能读得懂的。最后那“解脱未必是慈航”则脱胎于花月楼前那幅楼中之人俱都耳熟能详的对联:

“一样慈航能解脱彩衣人即是白衣。”

少年将其信手拈来用在这儿倒也颇为合适。万事俱备下面便该请那位蕊娘的丫鬟迎儿来代为传递了。

…………

……

盯着眼前这位嘴里似乎念念有词正翻来覆去察看诗偈的小丫鬟醒言不禁手心里捏上一把汗心里着实紧张:

“迎儿这小丫头嘴巴向来关不牢——可千万别让她猜出俺这句中的涵义啊!”

看了半晌小丫头才抬起头来问了醒言一句:

“醒言哥~你可别骗我——你这确实不是情诗?”

——那语气腔调便似这话已在那怀疑之水中腌过好几年!

“呃!……”

乍闻迎儿此言醒言恰似被呛了一口;定了定神赶紧辩白

“迎儿妹妹你可别瞎想!俺只是想向你家蕊娘讨教……”

“好啦好啦!甭解释啦俺相信你!~~”小丫鬟打断醒言的赌咒誓:

“迎儿还从来没见你这么客气过呢——看在这份儿上俺也要在所不辞!”

这话虽然听来有些别扭但醒言听了却是松了一口气。

只听那小丫头又加了一句:

“真的不是情诗?醒言哥哥你可别欺负俺不识字——便来骗俺啊!”

“嗯?!呵~那哪能呐!”

闹了半天这小丫头居然不识字!

醒言顿时心下大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