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倩语无心,遂啸不鸣之剑
作者:管平潮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10331

眼瞅这段安快马加鞭急吼吼而来就好似身负十万火急的军情。但等他一开口却在那儿只顾着打听上清宫的道士来了没有——饶是段安问得这般清楚鲍楚雄还是觉着自己刚才没听明白忍不住要确认一下:

“张堂主?你说哪个张堂主?”

“咳咳…就是上清宫掌门灵虚真人派来、协助大人剿匪的上清宫、四海堂张醒言、张堂主……”

喘着粗气儿的段安将这句说得支离破碎。

“哦是他啊。张堂主他已经来了!”

鲍楚雄一指站在旁边的醒言。

醒言这时也过来见礼:

“在下便是张醒言。不知您找我有何贵干?”

话还没说完那段安便抢着说道:

“谢天谢地!可让俺赶上了呼~”

略喘了喘段安续道:

“我家大人就怕你们已经出征了!”

一听这话那鲍楚雄顿时紧张起来急急问道:

“莫不是匪情有变?!”

“不是。其实是段大人要亲来送诸位出征。他怕你们已经出便让俺先骑快马奔过来招呼一声。”

“哦原来如此。”

鲍楚雄一听此言顿时把心放回肚里;他心说:

“这才对嘛。这些时日俺每天都派有斥候在火云山那边刺探也没见回禀说那块儿有啥异动。”

刚想到这儿鲍楚雄却似忽然记起什么有些奇怪的问段安:

“我说段安太守大人不是跟俺说过只要上清宫道长一到我就要立即率部出不得延误吗?怎么老大人又改主意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依小的看段大人他这次也是临时起意。”

那段安现在也是一脸苦笑:

“两三天前段大人就接到上清的飞鸽传书好像也没怎地只是挺高兴。昨个儿俺还见大人悠悠闲闲白天和一班文友论诗品茗;晚上就在府衙酒宴招待了几位访客好像也没什么事。可今个儿一大早就来把俺从床上拖起着俺快马奔来叫你们且慢出征还要好生招待张堂主千万不可怠慢——”

段安说到这儿包括他自己在内顿时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望向醒言——

鲍楚雄琢磨道:

“这少年莫不是有啥天大来头?否则怎会让太守大人如此眷顾?”

“唔……想起来了林道长刚才说其实这张堂主入上清宫并没多久三四月前才离得马蹄山什么的——难道马蹄山马爷、他是朝中哪位大员?奇怪我可从不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不过我认识的大官也不多……”

鲍楚雄在这边疑神疑鬼林旭那几位天师宗弟子则想到:

“难怪天师真人提过罗浮山上清宫和朝廷联系甚是紧密。想不到就这么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堂主竟让一郡之的太守大人专门赶远路跑来交纳。如此看来上清宫在朝中的势力已是越来越大。唉!”

再想起自己天师宗的教民往日所受的那些官府憋屈顿时这几位天师宗弟子脸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且不提这几人各怀心事只听那段安顿了顿之后接着交待道:

“段太守明日一早便能赶到揭阳。小的就请鲍大人、张堂主先耐心等一晚上。”

“对了都尉大人能不能给小的先饮口水?这一路急赶直把我给渴死了!”

一听此言鲍楚雄赶紧安排段安到一处营帐中歇下并命人送上一大瓢清水。

虽然段安只是一家仆但却是段太守的心腹对他鲍楚雄也不敢怠慢。

一郡都尉对太守家奴如此恭敬自有其原因。本来都尉这一军职品级在当时并不算低。但此时天下稍安武人地位已下降不少。在那中原之地不少郡中的郡兵甚至都已被撤销;即使仍然保留这都尉一职也往往由太守一人兼任。只有像南海郡这样未开化的岭南蛮疆因为民风彪悍盗匪滋生才原班保留下郡兵编制用以保境安民。

不过虽然岭南诸郡的郡都尉仍由武人担任但却受太守节制。所以虽然现在郡都尉鲍楚雄对太守大人这般忽然起兴似的折腾大感不满但他仍然保持着一脸的笑容安排好段安与诸位道长的住宿。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用过早饭之后醒言便与鲍楚雄、林旭等人一起在中军帐中等候太守的到来。

鲍都尉手下三百名郡兵人马此时也都在准备着出战前的诸般事宜只等太守、都尉大人一声令下便即开赴火云山征剿匪贼。

现在天光尚早也就刚过鸡啼二遍。借着这空儿鲍楚雄便跟醒言、林旭等人细细介绍了一下这次所剿贼寇的具体情况。

原来这股得妖人暗中相助的匪徒老巢在揭阳县西南与龙川县接壤的火云山上据险结营号为大风寨。大风寨寨主名叫焦旺只因毛枯黄便得匪号“金毛虎”。

这匪焦旺虽然绰号威猛但手底下功夫其实一般。只不过焦旺其人虽长得五大三粗但却正属于粗中有细一类的人物。与他打过交道之人全都说他外憨内猾着实是诡计多端。

正因为如此这金毛虎焦旺才能领着手底下的匪徒躲过县兵一次次追剿并且还有余裕吞并附近山头的草寇以致大风寨的人数越剿越多最后几有二三百人的规模。

这些匪徒来去如风劫掠如火直让附近几县民众苦不堪言。火云山群寇遂成揭阳几县的心腹大患。

不过正应了那句俗语:“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大风寨众匪风头渐劲为患渐烈逐渐便引起南海郡各级官员的注意。终于在三个多月前大风寨在龙川某处劫掠时因村民反抗便将村中十几户尽数屠戮酿成滔天血案合郡为之震动。此事传开州牧大为震怒严责南海郡太守倾尽全力剿除凶徒;否则就要申告朝廷将他免官治罪。

如此一来南海太守段宣怀自然被搞得焦头烂额;在上下催逼、群情汹涌之下更是严令郡都尉鲍楚雄全力清剿大风寨贼徒。于是在鲍楚雄领着郡兵一阵狠打之下大风寨匪众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最后龟缩到老巢火云山中。同时匪寨人数也越来越少现在估摸着只剩下百来号人。

大风寨众匪盘踞的火云山说起来也是揭阳县一景。正是山如其名火云山石岩皆呈火红色。远远望去整座赭红的山体矗立在蓝天之下就像是座火焰山一般;连那飞过山顶的白云也都被映成红彤之色正如火烧红霞。

而火云山不仅山色似火就连山上的草木其枝叶也都呈现出一片火红之色。关于火云山当地人还有一个传说说这山曾是那灭亡已久的南越国王室狩猎御苑之所。不过这说法也就火云山附近山民说说而已其他人只要见到这山的怪异模样便不大肯相信这处山场真有啥狩猎的价值。

不过虽然这火云山外貌奇特但山势并不险峻;这些暂时遁入山中的匪徒被这些了狠的郡兵剿灭只是早晚间的事。

只可惜就在鲍都尉一路穷追猛打意图一鼓作气攻下大风匪寨时那个放火捣乱的妖人出现了。每次郡兵攻上山去便会被平地冒出的熊熊火焰阻住去路。而在追击小股下山觅取水食的匪队时每每在快要得手之时又会被一片火海挡住去路。

几次攻击全都无功而返。没办法鲍楚雄只好率部怏怏而回请太守延请得道高人来协助他锄妖破匪。

说到这儿鲍楚雄拳掌狠狠相击跟眼前这几位正听得入神的道门弟子说道:

“大风寨匪寇实在可恶!这次能得天师宗几位道长帮忙又有张堂主相助一定能将这些鼠辈一网打尽!”

听得鲍楚雄这番绘声绘色的介绍醒言几人也是感同身受直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随大军出。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之时大约卯时将尽忽听得帐外原本军士往来喧哗的声音一下子归于沉寂。然后就有位传令军士进帐禀报:

“太守大人来了!”

一听这话帐内几人都是弹身而起赶紧走出大帐去迎接太守大人。

来到帐外醒言便看到一位冠服俨然的官员正从一辆马车中走下。晨光中醒言看得分明这位鲍楚雄口中的段宣怀段太守大约五十开外身形偏瘦面相方正态度威严颔下蓄有一绺胡须正随风拂摆。

段太守下了马车便举步朝这边走来。鲍楚雄见状赶忙迎上去说道:

“大人足下小心——天气炎炎何劳段大人亲来送军出征?”

“呵呵楚雄你有所不知。这次老夫来到揭阳一来是送师出征二来则是备得两件小小礼物要送给上清宫的张堂主聊表我南海郡对他鼎力相助的谢意。张堂主在哪儿?快快带我与他相见!”

段太守这前半句话还说得四平八稳但到了最末语气却变得颇为急促直看得鲍楚雄目瞪口呆不知所以。

见太守大人提到自己也毋须等鲍楚雄指引醒言便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

“小民张醒言拜见太守大人。”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就是张堂主?”

“正是。”

听得确认段大人便开始上下仔细打量起醒言来。

正在醒言被瞧得莫名其妙之时便见段太守拈起颔下胡须连声笑道:

“果然果然!”

“呣?”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太守大人过奖啦!”

“张堂主不必自谦老夫这句话你是当之无愧。”

这位原本官威甚重的段太守此刻却似已完全忘记鲍楚雄等人的存在只管满脸堆笑一心跟醒言说话:

“这次老夫前来正有两样东西要送给张堂主。来人!”

一声召唤旁边一位典吏应声上前手中正捧着一只红漆托盘盘中叠着一方水蓝色的丝绸织物旁边搁着两条饰着羽毛的旄尾全都染成金黄色。

“这是?”

“此去剿匪张堂主正是主力岂可没旐旆旌旗助其威势?这方水蓝玄鸟飘金旗正是老夫命人连夜赶制现赠与堂主祝张堂主此去旗开得胜!”

说这话时旁边已有一随从军卒取来一根青竹竿段太守亲手将那旗帜展开套在竿接着又将那两条旄羽在竿头系牢。

太守大人这番举动更把旁边那位剿匪主将鲍楚雄看得直咧嘴。

此时这竿旌旗已在清凉的晨风中展开。众人抬仰望只见在那飒飒作响的深水蓝旗帜上正绘着一只金色的朱雀神鸟。神鸟图案造型简洁但极为传神就像只活物一般。

众人仰望去只见旗上那只金色玄雀在晨光辉影中随风飘飞羽扬翼张傲然睥睨恍惚间就似要从半空中飞扑而下。

“听说堂主静室筑于罗浮山千鸟崖上想来珍禽异鸟必多;而玄鸟朱雀又是守护南方的圣灵主太平老夫便自作主张命画师绘此图案不知张堂主满意否?”

“当然!当然!”

醒言现已是如堕云雾之中哪有说不好之理。而他身旁的琼肜看着旗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金色鸟儿更是蠢蠢欲动;若不是面前有这么多生人说不定早就飞身跳上去仔细看个究竟。

这事似乎还没完。又听那段太守接着说道:

“不知张堂主此次出征有没有合适的坐骑?”

“禀过大人坐骑我有;我曾在传罗县城买得一驴虽然瘦了点但脚力还不错!”

“哈~张堂主说笑了出征斗法如何能骑蹇驴?来人!”

段太守又是一声喝令便见马车后面转出一位马夫手中牵着一头姿态神骏的白马朝这边“踢踏”而来。

“这匹白马名为‘飞雪’是我府衙中最为雄健的骏马。现在就讲‘飞雪’赠与张堂主祝张堂主此次出征马到成功!”

“这个……太守大人实在太过盛情晚辈恐怕承受不起。”

此时不光鲍楚雄直咧嘴醒言也觉着有些不合适起来赶紧出言推辞。

“哈哈贤侄说得哪里话来~”

见醒言自称“晚辈”现在这段太守的称呼也变了;只听他说道:

“贤侄奔波数百里都是为我治下子民谋福。老夫这两样薄礼只取个口彩贤侄不必推辞!”

“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等此战归来再作论处。”

醒言见段太守神色坚决知道一时也不好推辞便暂且收下他这份厚礼。

而他从段太守方才这句话中也终于有些明白太守大人为何对他如此礼遇:

“原来都是为了治下子民啊!——段大人真是位爱民如子、礼贤下士的贤明好官!”

心中正佩服着忽听那段宣怀段大人讶道:

“咦?贤侄背后这把宝剑倒是颇为奇特。可否借予老夫一观?”

原来正是段太守看见醒言那把毫无修饰的无名古剑从他背后露出黝黑粗简的剑柄。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醒言还是赶紧将无名剑取下递与段太守。

段太守将这钝剑在手中略略翻动了一下便笑道:

“醒言贤侄这剑颇为沉重怕是不甚趁手;看这锋刃无光似乎还没开锋又如何能在阵前防身对敌?不如贤侄就先用着老夫的佩剑吧。”

说着段太守就将钝剑递还醒言待他重新背好之后便解下腰间佩剑连鞘递给醒言说道:

“贤侄可拔剑一观。老夫虽是文官这把随身佩剑也非名剑但总还算轻便锋利。”

醒言此时已抽出鞘中宝剑放在眼前观瞧——只见这剑刃口锋芒毕露寒光闪烁果然是把利器!

正看时只听那段太守谆谆教诲道:

“俗语云‘工欲利其事必先利其器’;临阵杀敌非同儿戏兵刃锋利与否实在不可轻忽视之。”

“这……”

“已受大人旗马又如何再敢觊觎大人的随身佩剑?晚辈万万不敢从命。”

虽知段大人这番美意是出于勤政爱民之心但醒言还是觉着有些承受不起连声称辞不受。

而旁边林旭等人目睹这一幕正是张口结舌心情复杂;那位鲍楚雄鲍都尉则又开始扩大考虑范围努力回想朝廷中有没有叫“马蹄山”的高官显吏。

见醒言推辞这位文士出身的郡守说道:

“正所谓‘宝剑赠英雄’张贤侄英雄年少老夫赠剑也是理所……啊!”

刚说到这儿附近几人却突然只觉眼前乌光一闪然后便见醒言背后那把不起眼的铁剑现在竟冲天而起宛如游龙一般在众人头顶飞舞一圈嗡然作响然后便一头扎下!

只听“喀”一声轻响就如斧入腐竹这飞剑已将醒言手中那把太守佩剑轻轻割成两截;然后便是“仓啷”一声铁器堕地之响传来。

还没等众人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又见刚才那把飞斩而下的铁剑“唰”的一声已不偏不倚的钻入少年左手剑鞘之中!

现在这把肇事的无名剑正从太守那把黄金虎吞口暗绿鲨皮剑鞘中露出仍旧平凡无奇的剑把来。只是这时再没人觉得这把剑驽钝简陋。

“完了这剑不早不晚偏在这时候赌气捣乱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醒言心中哀叹正要称罪之时却现那太守段大人虽见自己佩剑被斩断却不仅没生气相反的看那神色似乎他对自己佩剑折断一事还觉着挺高兴:

“原想不到贤侄宝剑竟是如此利器!贤侄你瞧老夫这把剑鞘正合剑意。既然贵剑已择其居所贤侄就不要再推辞了。”

段太守只想着赠出剑鞘但林旭、张云儿、盛横唐几人尽皆对醒言方才那灵动无比的飞剑之术震惊不已。正在众人脸上变色之时那位同样惊奇的鲍楚雄鲍都尉开口问道:

“张堂主你昨日不是说你不会贵派的飞剑术来着?”

“呵~不瞒鲍都尉我真不会本门驭剑诀。只是俺这剑有些古怪常常不待驱使便自个儿飞到空中实在让人头疼!”

“原来是件通灵的宝物!”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同时也都羡慕不已。同属道门的天师教三人目睹醒言的神剑现在也是别有心思——

张云儿一脸欣羡:

“哇!想不到张道兄的宝剑竟如此神奇~上清宫的宝物真多也!”

林旭则暗自不平:

“想不到那上清宫为争得马蹄山福地不仅给这少年许下堂主之职还送他如此宝器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盛横唐却有些摇头:

“唉宝物归宝物只是这少年还不懂驱用。真可惜了……”

且不提众人各样心思。在段太守将这几样物事送与醒言之后便着鲍楚雄点齐兵马他在点兵高台上说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儿然后便命郡都尉鲍楚雄正式率军出征。

少年醒言终于要踏上未知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