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晨斗
作者:纪沫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5774

莫天悚正在洗脸。莫桃认为柳妈不可能出卖他们,走过去直截了当地道:“少爷,你教我武术吧。”

莫天悚一愣,洗脸的动作凝固下来,呆呆地看着莫桃。柳氏也不是很明白,过来道:“庄主,你不是跟着吴妈在学吗?少爷也不会什么,现在都没有人肯教他了。”

莫桃急切地道:“吴妈是曹横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教我?以前爹教过少爷很多,他至少是比我懂,可以先把爹教他的先教会我。”

莫天悚摇摇头,将手巾丢进铜盆中,缓缓道:“爹说那些不能告诉任何人。”说完就不再理会莫桃,走到旁边坐下,“柳妈,帮我梳头。”

柳妈担心地看莫桃一眼,还是走过去拿起梳子,开始给莫天悚梳头。

莫桃也跟过去,道:“可是我不是别人,我是爹的亲生儿子,爹教你也是为了保护我的,怎么可能连我也不告诉?你知道不知道,吴妈怕我们两人搞好关系联手对抗他们,要对付素秋了。”

谁也没有想到,莫天悚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沉默片刻后猛地站起来,转身一把揪住莫桃的衣襟,大吼道:“不要以为有吴妈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莫桃,我告诉你,你仅仅是一个佃户的儿子!我早晚要把幽煌山庄夺回来!我才是爹的儿子!爹什么都给我,幽煌剑、《幽煌剑谱》,还有爹总是插在头上的簪子!你要真是爹的儿子,爹为什么不把这些留给你?”

莫桃被莫天悚的怒火吓懵了,过片刻才反应过来,有吴妈撑腰?天知道,吴妈是如何给他撑腰的!莫桃的憋屈和怨气喷发出来,猛力挣脱莫天悚,瞥见放在旁边柜子上的黑色剑形玉簪,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玉簪拂到地上,再用力一踩,竟然将玉簪踩成三截。

这下把莫天悚真的惹恼了,照着莫桃的脸上就是一拳,顿时将莫桃打得鼻血长流,倒在旁边的地上。莫天悚也不再打,蹲下身子要去捡地上的玉簪。

可莫桃被打以后如何肯甘心,抹一把鼻血,翻身爬起来上去就给莫天悚一脚。莫天悚的马步练得扎实,下盘极稳,硬受莫桃一脚,不过是上身晃了晃。大吼一声,也不管地上的玉簪了,翻身几下又将莫桃打倒在地上,再次骑在他的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去。

柳氏吓坏了,拉拉莫天悚,也没能把莫天悚拉开,只好出门去找萧瑟。萧瑟在幽煌山庄中也有一个自己的院子,住得离莫天悚不近,幸好他已经在去书房的路上了,柳氏没走多远就遇见他,没有多少时间就回到莫天悚的房间中。

屋子中的两个人都没有出声,莫天悚还是骑在莫桃的身上,但拳头已经没有开始的时候落得快了,力道也要小很多。

萧瑟进门就看见房间中的好些东西都倒在地上,莫天悚披头散发,而莫桃满脸都是血,着实吓一大跳,一点读书人的斯文样也没有了,气急败坏地上去拉莫天悚,道:“煮豆持作羹,漉椒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们本是兄弟,应该相亲相爱才是。”

站起来的莫天悚和还躺在地上的莫桃异口同声地道:“他不是我兄弟!”

正要去扶莫桃的柳氏又吓一跳,回头担忧地看看萧瑟。莫桃自己爬起来,冷哼道:“莫天悚,你给我记着!”转身就要离开。

萧瑟看莫桃动作灵活,显然即便受伤也不重,放心不少,一把拉着他问:“庄主,大清早的,你为什么会来少爷的房间打架?”

莫桃气呼呼地道:“这是幽煌山庄,我愿意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他昨天说也没有说一声,就擅自带素秋出庄,我来问问他,他居然敢打我?哼!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推开萧瑟,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瑟一愣,又去问柳妈:“可是你刚才不是这样告诉老夫的啊!”

莫天悚在凳子上坐下,淡然道:“柳妈的年纪大了,好多事情都稀里糊涂的。莫桃以为自己是什么,一早就跑过来咋呼?昨天是素秋自己要跟着我跑的,怎么能怪我?八风先生,你先去书房候着,我收拾完了就过去。”刨刨散乱的头发,“柳妈,梳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威严和不悦。

柳氏从来也没有听过莫天悚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愣一下,也不敢分辨,过去拿起梳子又开始给莫天悚梳头。萧瑟摇摇头道:“少爷,那老夫在书房等你。”转身离开了。

柳氏按照平常的样子,给莫天悚挽好发髻,迟疑片刻,还是没敢问莫天悚,拿过他从前最爱用的一根翠玉簪子给他插上,然后才问:“少爷今天早上想吃点什么?”

莫天悚摇头道:“我不饿,早上不想吃东西。你把屋子收拾一下。”提着放在一边的食盒正要离开,又返身蹲下来,打开食盒,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去捡地上的黑玉簪,愕然发现玉簪虽然断成三截,可中间居然还有一卷黑色东西连着,并没散开。莫天悚这时候才忽然想起这黑色剑形玉簪乃是幽煌剑中的雌剑九幽剑,偷眼看见柳氏正在担忧地注视着自己,不动声色地双手一起,轻轻捏住两个断裂的地方,将黑玉簪轻轻地放在食盒里,小可怜结成的茧子旁边。

昨天他回到山庄后就发现,小可怜不吃东西不是有问题,而是要吐丝了。它吐出和桑蚕一点也不一样的墨绿色的丝,在食盒的角落中结了一个墨绿色的大茧子,给自己建造了一间温暖的小房子。不过莫天悚觉得它的房子还是不安全,上课自然是依然要带着它的。

莫桃早上起来就讨了一个大大的没趣,气呼呼地朝回走去。路上好几个家丁看见他,瞄见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又是一脸的鲜血,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见他没出声,也不敢问,都停下来躬身行礼,等他过去以后才继续做事。

莫桃又察觉到一丝权力带来的快感,但也更是觉得生气。回到自己的院子中,居然不见一个丫头出来迎接,院子中乱糟糟的,昨天夜里掉的树叶也没有人清扫。在他自己的领地也有人如此漠视他的权威,莫桃的怒火立刻窜出来,大吼道:“人呢?都死到哪里去了?”

几个小丫头和莫素秋都被他这一声吼出来,看见他的样子都吓一跳,丫头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莫素秋跑过来,拉着他的手问:“哥哥,谁打你?我让少爷去打他。”

这原本是从前她就爱说的一句话。从前莫桃与小伙伴玩的时候,难免会有争执,只要是输了,都是莫天悚出马去帮他找回场子。可今天莫素秋又这样说,莫桃听来却异常刺耳,心忖要不是他想救莫素秋,也不至于一早就去莫天悚那里挨一顿揍,又见兰香竟然没有出来,怒火更盛,一把推开莫素秋:“不要在我面前提莫天悚的名字。兰香呢?”

莫素秋十分委屈,“哇”地一声哭出来:“兰香姐姐病了!为什么不能提到少爷?”一个丫头小声道:“兰香发烧,还没醒过来。”

莫桃一惊,怒火也小了一些,急忙朝屋子里走去:“让人去请郎中没有?你们也都起来吧。”

丫头这才敢站起来,还是刚才那个丫头道:“崔管家已经派人下山了。”

莫桃点点头,进屋看兰香正挣扎着想起床,急忙把她按回床上,摸摸她的额头,果然是非常烫手,心中着急起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回头去看跟进屋子的丫头。可是他这里全是一些小丫头,岁数并不比他大多少,也没有好办法,只是用手巾冷敷而已,等郎中过来。

莫桃无奈,随口安慰兰香两句,洗脸换了衣服,上过伤药,越想越是想不过,又走出院子,叫上两个健壮的家丁跟着他又来到莫天悚那里。

莫桃转来转去也没有想出要莫天悚好看的办法,最后目光落在房间中间那张大床上。记得以前他在家里的时候,床很小,上面又只是铺着一些稻草,稻草上仅仅是一张竹席,睡起来一点也不舒服。既然莫天悚只是财旺的儿子,就应该让他尝尝睡稻草的滋味,最好连竹席也不给他,就让他直接睡稻草。不顾柳氏的哀求,指挥家丁将莫天悚的大床抬出去,又抱来大抱的稻草堆在放床的位置上。

莫桃对一边惊慌失措的柳氏道:“我明天早上还会来。要是莫天悚不识好歹,我就让人再搬走他屋子里的一件东西。看他有多少东西让我搬!要是他知道好歹,我就让人把床抬回来。”觉得终于是出了口气,带着人耀武扬威的离开了。

莫桃又回去的时候,郎中已经到了,也开过了方子,说兰香是夜感风寒,吃三副药就会好。莫桃知道兰香是昨夜给他到水的时候着凉了,甚是不安,但听郎中说不严重,也就放心了。当即叫人照方子抓药,兰香吃过以后,人果然觉得轻松很多。莫桃又安心不少。

其他人看莫桃心情不好,都不敢打扰他,只有莫素秋不知好歹,总是来缠着他。莫桃甚是不耐烦,大声叫来月影,让她把莫素秋带去花园中玩,并看着莫素秋不准她去找莫天悚。莫素秋非常委屈,还是被月影拉走了。

萧瑟刚进书房不久,莫天悚便也到了。萧瑟料想他如此快就过来,一定没有吃东西,很不满意,劈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汝岂可不惜!”招手叫来一个丫鬟,硬逼着莫天悚吃过早饭以后才肯开始授课。

他一句也不提早上的事情,却罗里罗嗦地给莫天悚讲了一大堆唇亡齿寒,鹤蚌相争的腐儒道理。莫天悚听得甚是不耐烦,又不敢打断萧瑟的讲话,思想不觉溜了号。

出事以来,他一直都在逃避,还没有仔细想过事情的始末,也没有仔细看过挂在房间中的烈煌剑和他插在头上的九幽剑,今早莫桃的到来才使他猛然意识到危险还远远没有过去,他依然在周围人的算计中。莫桃现在不是好朋友了,夺了本来是他的幽煌山庄不算,还要抢他的父亲,抢父亲留给他的武功!他不能让莫桃得逞!他下午就要开始练习烈煌剑法,还要去把埋藏在莫桃家桃园中李子树下的九幽剑法也挖出来,长大以后,把属于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夺回来。

莫天悚正想得出神,忽听“啪”地一声巨响,回神一看,却是萧瑟发现他思想溜号,用戒尺在书桌上制造的声音。抬头一看,萧瑟脸罩寒霜,正怒气冲冲地道:“左手伸出来!”

莫天悚知道又要挨戒尺了,还是无奈地伸出左手,低声问:“这次又要罚抄谁的文章?”

萧瑟高高举起戒尺,忽然长叹一声,第一次没打莫天悚就放下来,沉声道:“把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默写五遍,写完才能去吃饭!少爷,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摇头出去了。

莫天悚心头一热,幽煌山庄中毕竟还是有不少人是真心对他好,没有在算计他。但莫天悚也觉得心头发酸,萧瑟是这次为什么不打他呢?是可怜他。他不要人可怜!他早晚要把他现在失去的所有的一切都夺回来,甚至还要把曹横的孤云庄也抢过来。

莫天悚又发一会儿呆,才开始研墨默写卧薪尝胆的故事。

等莫天悚默写完五遍卧薪尝胆,午时早过。莫天悚提着宝贝食盒刚回到院子中,就发现柳氏的脸色很不对,诧异地问:“柳妈,怎么了?快传饭,我饿了!”

柳氏接过食盒,垂头小声嗫嚅道:“少爷,你别生气!上午庄主带人来把你房间中的床给搬走了,说是明早还要来跟你打,他如果打赢了,就把床还给你,要是输了,就再搬走你房间中的一件东西。”

莫天悚一愣,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看,其他家具都好好的,床果然是没有了,换成一堆草在地板上。他的房间地板是上好的桃木,家具是华丽的花梨木,博古架上陈列的是汝窑定窑的古董花瓶,墙壁上挂着的是唐伯虎画的仕女图,却在地中间放着一堆稻草,既醒目又不协调。莫天悚想起刚刚写了又写的卧薪尝胆,实在是忍不住那种好笑的感觉,哈哈大笑,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来。

跟进来的柳氏莫名其妙,又被他吓一大跳,急忙问:“少爷,你怎么了?床没了也没关系,柳妈的床还在,你晚上就睡柳妈的床,柳妈在地上打个地铺就可以了。“

莫天悚摇摇头,忍着笑大声吩咐道:“柳妈,去给我把稻草铺平整理好。我今后就不睡床了!”

柳氏还更是担心,伸手去摸莫天悚的额头:“少爷,你怎么了?没发烧吧?你可不要吓唬柳妈!”

莫天悚的笑容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推开柳氏的手,面色一寒,冷冰冰地道:“柳妈,今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那么多。要不然,我就把你撵了!下午让人把你的床也搬出我的屋子,我不要有床在我房间中碍眼!”转身朝饭厅走去。

下午,莫桃来到书房的时候,萧瑟还没有到。莫桃百无聊赖地去书桌后坐下,愕然发现书桌上竟然放着一本《花雨刀法》。莫桃心中一阵狂跳,抓起《花雨刀法》翻开一看,竟然真的是一本武功秘籍。莫桃大喜若狂,一来他可以借此练习武功,二来他这下终于肯定幽煌山庄中果然有人在暗中照拂他。此人一定是父亲莫少疏安排的,说明他的的确确是莫少疏的亲生儿子。

那次莫桃被黑衣人带着看完翠菊吞金的经过后,事后在幽煌山庄转悠好几天,找多人打听,都没有找着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几乎以为黑衣人根本就不存在,那天的一切只是他自己喝醉了产生的幻觉。想到莫少疏任何东西都没有给自己留下,他也怀疑过自己和莫少疏的关系,这下他总算是安心了。

莫桃兴奋下忘记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打开《花雨刀法》从头看起,正看得有劲,忽然听见一声咳嗽声,抬头一看,竟然是萧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书房。莫桃吓一大跳,慌忙把《花雨刀法》卷成一卷捏在手里,起来鞠躬道:“八风先生。”

萧瑟干咳一声,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看得那么有兴趣?”

莫桃答道:“是花……”说了一个字以后,才想起此事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以免传到柳氏的耳朵里去,改口道,“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是杜甫的诗集,我正好看到先生讲过的《春宿左省》。一时忘形,先生莫怪。”他肚子中本没有多少墨水,恰好前几天才背过此诗,便拿出来应急。

萧瑟很满意,摇头道:“温故而知新。你能知道复习很好。少爷比你起步早,读书也比你勤奋,你也不比他笨,可不要被他比下去。”踱着方步去他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莫桃心中顿时又是一阵不快,但也不敢多说,闷头坐下。将《花雨刀法》放在怀中揣好,暗忖一定要练好刀法,也将莫天悚打得鼻血长流。

萧瑟开始授课,没有再提早上的事情,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找一本书来让他背诵,却放弃满口的之乎者也,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起得意忘形,盛气凌人,夜郎自大,逼上梁山的故事。

要是以往听萧瑟这样给他讲故事,莫桃必定是非常高兴,今天却是越听越不是滋味,同时也很不服气,简直是如坐针毡,好容易才熬到下课。回去就躲进自己的房间中,拿出《花雨刀法》仔细研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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