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五二章 收账
作者:纪沫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7536

翌日一早,莫天悚去催促曹横搬家。曹横不愧是曹横,毒入脏腑看来也没事人一样,很平静地道:“昨天晚上皇上的饭吃得那么香甜,某一草芥,如何敢违背驸马爷的意思!已经在找房子收拾东西了!”元亨还是陪着曹横,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没看见莫天悚一样。莫天悚忽然觉得他有些神秘。

出来后顺便去看孟道元。解药不很对症,想全部好总得一段时间。孟道元身上的毒已经祛除一大半,但看莫天悚的眼神总是不太友好,又显得戒备。莫天悚能理解,在听命谷的时候,他何尝不戒备孟道元呢?没多说什么,直接开一张方子留在桌子上。

到处都没看见梅翩然,莫天悚心里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出去没忍住,到底是问了问在院子里陪孟恒游戏的袁叔永。袁叔永只说梅翩然一早就出门去了,行踪他也不清楚。莫天悚觉得袁叔永是不想说,很不舒服,正要多说几句,何戌同在外面催促起来。

今天他几个铺子一起开张,吉日没赶上,他也不愿意再误了吉时。领着八风急匆匆地走了。

京城里消息就是传得快,莫天悚到绸缎庄的时候,居然有一大群道贺的官员比他来得还早。莫天悚远远瞥见范书培也在人群中,吓得急忙躲起来,叫田慧去应付,只说他先去了的药铺。又叫何戌同赶快回去,拿当初罗天留下的借据去找张宇沐还银子。

两人领命,分头行事。田慧去绸缎庄门口,时间不长,陪着众人都朝药铺走去。绸缎庄门口瞬间变得冷冷清清。莫天悚又觉得遗憾,嘟囔道:“要是我真会换躯壳就好了!”八风一起笑起来。滔风眼尖,指着街角道:“三爷,那里还有两个人没走。”

莫天悚一看,乃是龙趵和一个侍卫军官,看服色也是历瑾军中的,忙过去招呼,问起金副将的情况。军官说金副将骁勇善战,很受历瑾赏识。莫天悚很高兴。

大约是知道成花内情,龙趵比在云南的时候显得友好,说自己是留下等弹药的。历瑾当年在西域就尝到甜头,远比夏锦韶重视霹雳铳,到蓟州后未与鞑靼接战,只演习就用去不少弹药。已经所剩不多,派人回来催运。可当初负责霹雳弹的文功林是在莫桃的劝说下,极不情愿去的京城,一家老小都还留在巴相,他也总惦记着想回云南,始终不大尽心。自莫天悚回到中原,他思乡之情更切,带动整个义盛丰的工人都在怠工,急忙间显然交不出那样多的货。龙趵介绍问情况后低声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三爷,你看你能不能帮忙催一催?”

莫天悚目前最在意的是大牢里的项重,若明着和龙趵联合公然插手义盛丰,必然引起范书培警觉,救项重会麻烦很多,笑着道:“在下仅一布衣,自保尚且困难,恐有心无力。其实有一个人能帮大人,大人为何不去找历公公?”

龙趵头疼地道:“三爷不要大人长大人短的,我受不起。义盛丰一直有点怠工,但怠工如此严重,却是从三爷回中原开始的。就是历公公指点我们来找三爷的。”

莫天悚一愣道:“刚才那些官儿是不是也是历公公叫来的?”

龙趵摇头说不知。他身边的军官道:“也不算是历公公叫来的,不过是历公公把昨晚皇上去三爷家里的消息漏出去而已。”

绸缎庄掌柜的跑过来道:“三爷,时辰到了!不如剪彩过后和两个大人去后面坐下说吧!”莫天悚邀请龙趵和军官进去。剪彩后,龙趵看他真无意帮忙,坐一会儿就告辞了。莫天悚又急忙赶去药铺。这里堆满很多官儿,药还没卖出去一副,银子礼物到是收了许多。好在范书培被张惜霎派人叫走了。莫天悚剪彩完和众人寒暄。然后再去钱庄,忙完已经是午时。还没来得及回家找何戌同问情况,历勇过来传召他进宫。

皇上显然很不高兴,皱着眉头道:“天悚,听说你今天开张的铺子热闹得很!你现在已经有茶叶、绸缎、钱庄、当铺多种生意,别不知足!”

莫天悚小声嗫嚅道:“草民正是新开几间铺子,银子不够,才去收从前的一笔旧债,不过就是想多点银子周转。其实草民老实得很,龙将军找草民帮忙,草民就没答应他。万岁爷不信,可传龙将军来问。”

皇上冷哼道:“龙趵曾和你一起远征西域。若你能督催义盛丰早日备齐霹雳弹,于公于私都好事,为何又躲?居然还好意思在朕面前说嘴?”

莫天悚瞪眼嚷道:“爷,义盛丰是罗大人的,草民去插手,罗大人能舒服吗?龙将军催要弹药,爷该责令罗大人出力才是道理!”

皇上摇摇头,轻声叹息道:“朕知道你和罗大人有仇。按道理说你收账也没错,但目前国库空虚,朝廷欠义盛丰不少银子。你去收账,他们也收账。那笔账已经好几年时间,你这次在苏州、杭州、扬州也赚得不少,能不能……”终究还是觉得说不出口,又停下。

莫天悚可气得要命,却还是赔笑道:“草民这就回去,想办法筹集三万两,给罗大人送去!”

皇上却觉得三万两太少,又看莫天悚一眼。

莫天悚低头道:“万岁爷,草民从前的家产大哥全部都捐给您了,这才刚回来没多久,百废待兴……这样吧,草民勒勒裤腰,给罗大人十万两。再多,草民真的没有了!”

皇上大喜,又甚觉过意不去,拉着莫天悚的手道:“你放心,等这阵子饥荒过去,朕一定让罗大人把银子都还给你。”

莫天悚又奇怪又贴心地问:“万岁爷,十万两银子你就愁成这样?”

皇上苦笑未答,挥手让莫天悚退下。直隶一带富庶的地方连续两年旱灾,加上南北都在用兵,他是真没银子了。

莫天悚察觉皇上比十年前显得心事重,对他也远没有当年的信任,心里甚至着急。当年皇上锐意削藩,搞得自己的椅子都有点摇摇欲坠的,也没像眼前这样发愁。其实目前和鞑靼并未真的开战,倭寇是从他祖宗开始一直就有,并不值得他愁成这样。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岁数大了,想得多了,心事就变得重了。

回去后何戌同还没回来,莫天悚派人去叫谷正中。

谷正中片刻后来到莫府,带着一个人,乃是文功林,一见莫天悚就说要回来,说是罗天已经两个月没发工钱了。莫天悚心里不很高兴,没答应让他回来,也没拒绝他,将他敷衍走,单独留下谷正中,不悦地问:“谷大哥,我不是告诉你暂时不能打草惊蛇吗?你怎么把文功林都带到这里来了?”

谷正中嚷道:“这能怪我吗?是你自己让小同去收账,先惊动了张惜霎和范书培。文功林一定要跟我过来见见你,我难道告诉他你怕罗天不敢见他?”

莫天悚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就这样告诉他也没什么!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清楚没有?”

谷正中的道:“查清楚了。大部分供货商罗天都换了,只有霹雳弹的外壳,工艺要求很高,换人根本做不出来,还是江西的鲁老板在做。朝廷已经大半年没给过义盛丰银子,罗天也只好欠着原料商的货款。其中欠鲁老板的就有十多万两银子。说来凑巧,目前鲁老板正好在京城。我正准备偷偷去看看他呢!”

莫天悚大喜:“这不是老天爷都在帮我们?罗天的手腕高,人面广,刚才万岁又让我借银子给他呢!你去告诉鲁老板,明天义盛丰有一笔十万两银子的进项。”

谷正中点头,却又道:“我今天还看见龙趵了,听说他们的弹药没了。我问过文功林,罗天一离开,原料商都不肯再赊账给他们。目前义盛丰是没原料,所以龙趵要的弹药造不出来。三爷,你这时候把罗天逼得太紧,不怕影响战局吗?”

莫天悚沉吟道:“这倒还真是个问题!我看皇上愁得都快有白头发了。看皇上面上,也不该在这时候逼迫罗天。真逼急了他,他肯定又得去找桃子,义盛丰我还是要不回来。这样吧,你想办法帮我打听一下,义盛丰到底欠多少外债,朝廷又差义盛丰多少银子。”

谷正中迟疑道:“那我还去不去找鲁老板?”

莫天悚道:“找还是要找的,不过别告诉他银子的事情就是了。谷大哥,你说我就这样乖乖的拿银子给罗天用,亏不亏?”

谷正中道:“我听龙趵说,鞑靼以前总跑我们的村子里去抢劫。历瑾去蓟州后,虽然双方没有交战,但今年鞑靼再没来过我们的村子。你就当银子不是给罗天的,是给万岁爷的不就行了吗?”

莫天悚叹气道:“要不是看早上龙趵可怜兮兮的,我才不会答应皇上给罗天那么多银子呢!不过就这样给他真的很亏。我先拖几天,你尽快把情况摸得清楚一点。”

谷正中莞尔,凑近莫天悚,压低声音道:“三爷,你若能在不耽误义盛丰生产的情况下,把义盛丰拿回来,我就真服你,日后保证不多拿你一钱银子。”

莫天悚撇嘴,不屑地道:“你想多拿银子那也得我肯让你拿!我不过是怕桃子跟我急。再说了,这次皇上如此为难,归根结底还是海边倭寇闹的。虽说倭寇一直就有,但闹得如此厉害还是因为翩然。就当为翩然赎罪,我也得慢慢来,不是吗?当初这里面可也有你一分功劳。你卖点力气,就算是偷,也把情况给我偷出来,知道吗!”

谷正中多少有些尴尬地点头,忽然道:“当年泰峰若一直都是你主持,我顶多小打小闹拿一点点,就不会被桃子一脚踢开了!”

莫天悚大笑:“亏你还有脸说!贪得很有道理是不是?不愧是大贼,偷东西是因为别人家的东西好,要都是破烂,就引不起你谷大虾的兴趣了!”谷正中也好笑,告辞出去。

猫儿眼正在门口徘徊,愁眉苦脸的,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看见谷正中忙过去问:“听说三爷被迫要给义盛丰十万两银子,是不是真的?他现在是不是特别生气?”

谷正中道:“给银子是真的。但我看他春风满面,没生气。我认识他这么久,还从来没见他为银子生气,但有人耽误他什么事情,他准生气。你若有为难的事情,尽管去说就是了。”

猫儿眼轻手轻脚走进去,立在巨大的书桌前,中气不足地低声道:“三叔,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可不可以?”

莫天悚低头看文书,眼皮也没抬地道:“你说。”

猫儿眼立刻凑到前面去,讨好地笑着道:“是这样的,这只是我请教你医术,病却不能算是你治好的!”

莫天悚一愣,抬头笑道:“你是想问杭大人的病?你这么快就进了尚书府?成绩很不错嘛!一定有人帮忙对吧?是谁?说说杭大人的脉象,只要能治好他的病,不管是谁治好的,我都让你去泰峰坐堂。”

猫儿眼嘿嘿一笑,先送出一顶高帽子:“三叔真厉害!我是找袁叔永帮的忙。袁叔永指点我去找唐夫人,就是小同的姑姑何亦男。唐夫人就带我直接去了尚书府。”

莫天悚失笑:“转了这么大一个***?你和袁叔永很熟吗?你怎么不直接去找小同?”

猫儿眼道:“小同成天没有一句话,又忙得什么似的。还是袁叔永好说话。我们还是说杭大人的病。我还以为我可以治好他的病,一举在京城成名,可现在就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其实何戌同跟了莫天悚以后,性格开朗很多,早不像从前沉默,只是猫儿眼从前在九龙镇对何戌同的印象已经定型,改不了了。

莫天悚皱眉:“真这么严重?”

猫儿眼点头道:“他常常头晕耳鸣,稍有一点风寒就浑身酸沉,血随气涌,咳吐不已。寸关虚弦,心气已衰;关脉却洪,肝邪旺得很。最讨厌是木气不能疏达,上侵脾土,饮食无味,胃气已败。就算给他用药,他也吸收不了。不过他这病倒是还能拖上一段时间。最近他好像是遇到一件很不顺心的事情,病正沉重,不停地咳嗽。三爷,若你只是想借他打开我们药铺的局面,只有给他用点险药,暂时把咳嗽压住。只是这样对他可未必有好处。何姑姑还问我,你为何自己不去诊病。”

莫天悚没好气地嘟囔:“何亦男还和从前一样讨厌,你怎么会去找她?我警告你,那女人疯疯癫癫的,不许你听她胡说八道!我让你去看病,自然是把人朝好里治,真正把我们药铺的招牌打响。我三天两头都不在,就算给杭大人治好病对生意的影响也不是很大。”

猫儿眼轻松地笑了,小声嘟囔:“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方子。”

莫天悚淡淡道:“现成我们府里还有一位名医不是吗?问她去。”

猫儿眼一下子叫起来:“对啊,二婶在呢!”掉头就朝外面跑。

莫天悚叫道:“你慢点!告诉冰妹,可以的时候一定要把成之丹和腾耶膏都用上。还有,不管何亦男说什么你们都不能听!”

猫儿眼大声答应,还是飞快地朝外跑,一头撞在玉姑身上,又急忙道歉,一刻不停地跑出去。

莫天悚忙站起来迎接:“什么风把仙子吹到寒舍来?”书桌上的文书都是各地送来的例报,莫天悚不愿意让玉姑看见,又道:“倪可和冰妹看见你来一定高兴。我们到后面去找她们。”陪玉姑一起朝外走。

玉姑笑着道:“就是你说不能听她话的唐夫人。我是听她说林姑娘和二爷的儿子到了京城,特意来看他们的。喂,你进京还没见过何亦男吧,何亦男又怎么惹着你了?”

莫天悚无辜地嚷道:“说得就是啊,我见都没见过她,她就非常恶毒地攻击我,败坏我的名誉。”

逗得玉姑一乐,也道:“真不怪她那样想。苗苗毕竟没经验,你为何不自己来?最近皇上想每亩加增税银三厘五毫,以筹措军饷。杭大人以为此例不可开,很发愁。身体不好的人原本就怕忧愁,你让苗苗去看病,多半没大用。”

莫天悚道:“我不是又让苗苗去找冰妹了吗?难道冰妹的医术你还瞧不上?”暗忖皇上发愁的莫非也是此事?改天找历勇打听打听。加税这种事情的确很不好,往大处说,很容易闹得百姓活不下去造反,往小处说,人人的银子都拿去纳税,用什么去商号买东西?是得帮皇上想点办法。

说说笑笑来到后面。林冰雁见到玉姑自然是很高兴的,但猫儿眼着急,没等她和玉姑说两句话就把她拉走了。只剩下倪可陪着玉姑。玉姑不久就发现倪可好像有心事,没坐多久便告辞了。送玉姑出门后,莫天悚也要回书房,倪可却拉住他小声问:“你和玉姑很熟悉?”

莫天悚随口道:“是满熟悉的。当年在上清镇,我坐牢,她给我送牢饭认识的。后来桃子的病也是她师傅出力才治好的。我看你也和她很熟悉。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倪可道:“何小姐介绍我们认识的。我觉得她人满好的,后来就常有来往。”

莫天悚笑道:“真难得何亦男还做了一件好事!玉姑人是很不错,心肠热,也肯帮忙。日后我不在,你可以常去找她聊天,省得总憋在屋子里无聊。”说完急急忙忙走了。到书房的时候,何戌同已经回来。莫天悚循例问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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