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二章 铁券
作者:纪沫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7079

袁叔永和元亨没能找到莫天悚,只是和谷正中、何戌同一起朝义盛丰赶。刚能看见义盛丰大门的时候,义盛丰里面就传来爆炸声。所以他们四个人是最早到现场的人。

谷正中在义盛丰上花费无数心血,几乎都傻了,没等爆炸停下来,就冲进去想找张惜霎算账。元亨还不敢相信眼看看见的情况,傻愣愣地站着。何戌同和莫桃一样,办事喜欢走中正大道,第一反应是救人,第二反应就是报官。所以他一边迅速朝义盛丰跑赶着救人,一边吩咐随从去报官。只有袁叔永十分机灵,首先就想到莫天悚一再强调不可和张惜霎翻脸,乃是出于和罗天合作抗倭的需要,一旦朝廷知道此事是张惜霎做的,罗天就有九条命也不可能再保住,再共同抗倭自然是无从谈起,急忙拉住何戌同,一起找到谷正中,紧急商议出一个应变措施,中心就一个字,“瞒。”

何戌同比较好办,一听就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帮忙嘱咐随从不可乱说。谷正中近两年与张惜霎积怨颇深,却不肯白白便宜她。袁叔永只好说先瞒着官府真正的原因,后面等莫天悚的决定。谷正中才勉强同意。他们每救出来一个人就告诉他不要说出真实的原因,出于义盛丰一向严明的纪律,凡是清醒的人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都还是勉强答应了。

袁叔永最担心的就是那些昏迷的人醒了之后说出真相,让谷正中和何戌同跟去太医院。谷正中还不愿意,幸好凌辰领着八风过来,也说要隐瞒。谷正中才很不情愿地和何戌同、八风一起去了太医院。

莫天悚知道如此大事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但还是觉得袁叔永的处理很好,竟然将谷正中和何戌同都比下去,感觉有点怪怪的,忽然问:“要是我让你总管绸缎,你有没有把握胜任?”目前他的生意医药业基本上是向山总管,万顺马帮是万俟盘总管,双惠昌自然是央宗总管,典当是高立丰总管,钱庄是覃玉菡总管,盐业是马麟总管,只有丝绸业没有一个总管。莫天悚又不是很放心覃玉菡,谷正中很大精力都在义盛丰和钱庄上,于是不得不留下何戌同在京城里抓绸缎。可这样一来,他身边就缺乏一个帮他处理杂务的大总管,所有汇总的事情都得自己来,感觉累得很,一直想将何戌同解放出来,担任从前狄远山的角色。

袁叔永却被莫天悚问傻了,半天才道:“三爷,你还有心思想生意?绸缎虽然是你这次回来才开拓的生意,但却是发展最迅猛的行当,相信目前比盐业和其他几个行当都赚钱,你真放心给我?我不是向山也不是覃玉菡,你若是真肯给我,我就要完全自己说了算!”

出于才干方面的考虑,莫天悚从发展得好的药铺中物色了两个掌柜的给向山帮忙,其实没有监视向山的意思,不过覃玉菡他的确是不放心,去扬州住了很长时间,也还一直让谷正中和追日都帮忙盯着。扭头看着袁叔永哑然失笑:“你几乎没做过生意,好像很有把握一样?”

袁叔永也朝莫天悚看看,笑笑道:“现在我知道三爷为何总能赢了!若不是成竹在胸,在目前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三爷何以能如此轻松?做生意和打仗一样,无非都是揣摩人心,我觉得我可以胜任!”

莫天悚莞尔,朝旁边的元亨看一眼,他虽然没出声,但明显被他们的谈话所吸引,没有城府的样子,竟真的开始信任这两个人,轻声问:“那你觉得我可不可以信任覃玉菡呢?”

袁叔永斟酌词句道:“若是我,宁愿信任覃总管也不信任谷总管。覃总管能损害三爷什么?无非是一个‘贪’字而已!覃总管胸怀大志,心里想着的乃是如何才能让我们的钱庄汇通天下。谷总管不同,天生喜欢黄白之物,奇珍异宝,比覃总管可贪多了!三爷尚且不惧,何苦总防着覃总管!即便覃总管多开两家汇泰分号,少开两家泰峰分号,还不都是三爷的买卖,能比得上云南的万顺马帮和富荣的三多堂吗?”

这番话很直也很得罪谷正中,何戌同即便看出来也不会说出来。莫天悚觉得袁叔永真是不错,若让何戌同和袁叔永互为补充,日后生意上的事情就可以不发愁了,又道:“你再说说丝绸。”

袁叔永道:“以小的愚见,目前三爷最薄弱的环节不在绸缎的售卖上,而在绸缎和僵蚕的生产上。”

莫天悚一愣:“说下去!”

袁叔永侃侃道:“三爷以售卖起家,一贯注重售卖而轻视生产。得到三多堂不久,就指示马总管多发展泰峰自己的盐业零售,其利润恐之丰厚怕是尉雅芝想都不敢想的!然而三爷想过没有,生产乃是售卖之源,如果没有三多堂源源不断的食盐供应,三爷的盐号能有目前的蓬勃吗?正是有了马总管和尉大掌柜的通力协作,才能有盐号里数也数不清的银子!可是反观蜀锦呢?三爷在成都的茧子大战打得非常漂亮,顺利建立起一个四川最大规模的蜀锦机坊。然而这不是三爷兴趣所在,过后重心就转移了。机坊的几个经管人都不是很得力,又没有一个统领,互相之间时有摩擦。我们的蜀锦经常性缺货,何总管连他姑姑想多要两匹月华锦也拿不出。僵蚕在三爷心里可能只是打败乔大锦的一个手段,更加没有重视,直接将这一块划归到药铺售卖中,让向总管管着。三爷想过没有,向总管精力有限,无法面面俱到。而僵蚕乃是一味常用药,每年用量都在百万斤以上。这是何等庞大的一个数字!粮食当然不能丢,但僵蚕也可以大力发展!”

莫天悚越发觉得袁叔永不错,沉吟道:“那我让你去成都,你有没有把握担起僵蚕和蜀锦这一大块?”

满心以为袁叔永一定一口答应,不料袁叔永道:“我不去成都,三爷也不会放心我去成都。”

莫天悚道:“你为何不去?又从什么地方看出我还不放心你?”

袁叔永淡淡道:“三爷是不是放心您心里比小的清楚。至于说我不去成都的原因,很简单,我还没给谢慕谢儿报仇呢!”

莫天悚一愣,哈哈大笑道:“原来你还没放弃杀我啊!”

元亨忽然插嘴道:“三爷,我们到太医院了!”

火药库是重地,小孩子没可能进去。幸存者都说是罗永仁吃饭吃一半,嚷嚷着要去解手,张惜霎便带着他和他弟弟罗永义一起出去。所有人都没起疑心,结果张惜霎将饭堂的门反锁起来,去点燃了火药库。袁叔永当时就嘱咐众人说火药库是罗永仁点燃的。莫天悚更进一步说,火药库是罗永仁和罗永义争抢爆竹,不小心引爆的,并亲自去告诉每一个人都要这样说。他知道这说法站不住脚,但他不过是为自己和皇上找一个台阶下,并不很在意说话是否合理。

张惜霎存心与义盛丰玉石俱焚,饭菜中放有不少蒙*汗*药,文功林等所有掌握关键技术的人一个也没能救回来。谷正中又痛又气,看莫天悚也不肯主持公道,赌气跑了。剩下的何戌同和凌辰倒是都尽心尽责,帮着莫天悚做工作。元亨也比平时卖力,反而是袁叔永有些神思不属,寸步不离地跟在莫天悚身后,非常惊奇地发现莫天悚真的很轻松,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义盛丰是一个很庞大也很赚钱的事业,但莫天悚从最开始皇上提的时候就不热心,若不是央宗,不会有义盛丰,其中的缘由可说是没有一个人真正明了。莫天悚是从无到有一步步发展起来的,最了解一个当权者怕的是什么。义盛丰生产的乃是军火,可直接威胁到朝廷的存亡,不象其他生意那样单纯,尽管非常赚钱,可也非常烫手。不过他财迷得很,拿着央宗打下的大好基业不发展不甘心。这一发展不要紧,由于他一贯的精明和严格管理,义盛丰就成为外人无法插手的文氏家族作坊。

后来的事实证明,皇上是很想将义盛丰控制在自己手里的,可惜没成功。后来的罗天也没能真正成功。这无疑让皇上心里很不舒服。莫天悚以为,这种不舒服早晚都会爆发,这样的银子最好还是不沾手的好。可他为人小气,辛苦建立起来的东西给罗天或者皇上他也都很不高兴,无论如何都要拿回来。

问题是他心里也很清楚,拿回义盛丰会加重皇上的不舒服。这次他回来以后,皇上对他始终没有当初的信任,义盛丰肯定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其实就是莫天悚一时放任张惜霎去义盛丰捣乱,一时又想将张惜霎踢开,在对待义盛丰的事情上,远不如他在其他方面有魄力的根本原因。

更可惜莫天悚明白是明白,让他白白放弃义盛丰,他还是舍不得。现在好了,义盛丰没了,虽然损失很多财物,但也等于是割下一个随时可能发作的毒瘤。莫天悚自然是很轻松,再加上又能帮玉姑救出师傅,了结一桩大心愿,他就更是轻松。

莫天悚并没能在太医院待多长时间,皇上就派一个太监来将他叫进宫里去。

罗天和莫桃比他先一步已经到了。两人都是跪着的!莫天悚知道,这样的大事刘指挥是不敢隐瞒的,而且他们平时和刘指挥没交情,刘指挥也犯不着担干系替他们隐瞒。袁叔永能问出来的情况,刘指挥肯定也能问出来。这根本乃是没有悬念的事情。皇上肯定已经大概了解事情的经过,说不得,也只有过去跪在莫桃身边,山呼万岁。

皇上显然是气坏了,连平身也没说,阴沉着脸道:“天悚你来说说,义盛丰是怎么回事?”

莫天悚不敢起来,跪着轻声问:“刚才万岁一定问过桃子和罗大人,他们是怎么说的?”

皇上冷冷道:“他们都说没看见当时的情况,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没看见当时的情况,也不知道?”

莫天悚忙道:“臣是没看见当时的情况,但已经把当时的情况问出来。臣询问的结果是这样的:罗大人的夫人,也就是正一道张氏和罗大人怄气,一怒之下,携子炸了义盛丰!至于他们怄气的原因,臣没问出来,不敢妄加猜测!”

所有人都没想到莫天悚会这样说,一起瞪眼看着他。莫天悚急忙将脸上所有的肌肉都调动起来,做出最悲伤的表情。从表面上看,一天之间妻儿俱丧的罗天都远不如他悲痛。

皇上知道爆炸是从义盛丰传来的以后就非常重视,除刘指挥以外还有其他密探,不仅仅是知道爆炸的大概经过,连袁叔永和莫天悚叫义盛丰的工人说谎他也知道了,万没想到莫天悚会如许说,心里的气多少消下去一些,过片刻道:“天悚,你起来吧!”

又听莫天悚道:“陛下恕罪,兄弟之间应该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桃子和罗大人都跪着的,天悚还是也跪着好!”

皇上愕然看着莫天悚,过片刻才气哼哼地道:“那你们三人都起来吧!罗大人,刚才天悚已经说了,事情是你夫人做的,你最少也有管教不力之责……”

莫天悚刚站起来就插嘴道:“陛下明鉴,张惜霎去爆炸义盛丰根本就是罗大人指使的!”

罗天大怒,沉声道:“莫天悚,你别血口喷人!我指使的?我指使我老婆带着我儿子去送死?”

莫天悚抱拳道:“万岁爷,罗大人一直不喜欢他老婆乃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义盛丰不是寻常作坊,事关重大,罗大人的用心极其歹毒,一石二鸟,炸掉义盛丰,他不用再去海边抗倭,又除掉他的原配,再娶年轻美貌的……”

话还没说完,素来信任莫天悚的莫桃也忍耐不住,抢着道:“皇上不可听天悚胡言乱语,罗大人于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在海边鞠躬尽瘁,遏制住倭寇的嚣张气焰,才有松江、崇明岛大捷……”

莫天悚急道:“那一仗不是罗大人的功劳,乃是松江海防道佥事董正的功劳。崇明岛一役,松江水师拼死奋战,血染长江……”

莫桃急道:“要不是我去偷袭崇明岛,董正根本不可能取得胜利,松江能守住也是因为罗大人把项重调过来……”

莫天悚又道:“罗大人调项重乃是任人唯亲,排挤董正。”

莫桃道:“是董正排挤沙鸿翊,任由松江水师和湘西狼兵内讧火并,才导致倭寇乘虚而入……”

不等他说话,莫天悚又打断他的话。两人当着皇上的面就吵起来,一个正着说,一个反着说。罗天已经大致明了莫天悚的用心,反而成为旁边看热闹的,一直没插嘴。

皇上却从两人的争论中再一次感受到海边局势复杂,而罗天已经在那里打好基础,目前换掉罗天,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且再撤换罗天,海边便又损一大员,朝中还敢去海边的人恐怕更不容易找出来,终于忍不住大声吼道:“别吵了!你们两兄弟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场、茶馆?”

莫天悚和莫桃一起停下来,惶恐地跪下。罗天也跪下,叩首道:“一切都是罪臣的罪过,恳请圣上圣裁,无论如何处置罪臣,罪臣皆无怨言!”

皇上一阵沉默,过半天才道:“你们都起来吧!罗爱卿,你先回家去,不要胡思乱想。天悚,你留下,陪朕说说闲话。”

罗天谢恩后和莫桃一起退出去。大殿里只剩下莫天悚和皇上。皇上让人给莫天悚搬来一张椅子,等他坐下后,屏退所有伺候的人,才轻声道:“天悚,这里只有朕和你两个人,义盛丰不仅是你的,也是朕的,是朝廷的!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不心疼,朕心疼!为何你想保罗天?海边大事没有罗天,你也可以解决吧?”

莫天悚并不奇怪皇上洞悉他的用心,吸吸鼻子,叹息道:“义盛丰出事的时候臣正好不在,万岁爷知道臣去哪里了吗?臣接到消息,罗大人昨夜私会翩然,被张惜霎发现。两人发生口角。张惜霎一怒之下重伤翩然。罗大人责骂了张惜霎几句,然后就丢下张惜霎带翩然去疗伤。张惜霎可能是气不过,才去炸了义盛丰。实话告诉万岁爷吧,臣恨不得将罗天的皮扒了,骨头砸了,血喝了,肉嚼了!但是大哥,我们不能啊!”

皇上愕然道:“为何不能?原来是为此张氏才去炸的义盛丰。她连自己的儿子也一起炸死,想必是恨透了罗天!”

莫天悚缓缓道:“万岁爷不要看臣打过几个胜仗就以为臣真的很会打仗,其实臣不过是踩着别人的肩膀,伸手摘下胜利的果实而已。以海州府为例,若不是有秦浩将军和项重将军,臣一人如何能胜?至于说松江、崇明岛大捷,平心而论,若不是罗大人先在那边打好基础,也绝不可胜!”

皇上苦笑道:“你还是怕功高盖主是不是?那朕给你一件东西,你就再也不用害怕了!能不能从今而后全心全意帮帮朕?”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铁券递给莫天悚。

铁券是皇上特意发给大臣的免死牌,是皇上对大臣的最高奖励,日后犯罪也可免除一死。莫天悚虽然极受圣宠,也没见过这东西,拿起铁券仔细看一看,上书“宣力功臣”四个字,其他也就没什么了。从前莫天悚一直很想得到一块这玩意儿,也设圈套让皇上说过类似的话,但空口无凭,这次才算是得到这个天大的恩宠。 <div align=center><!--阅读面页章节尾部广告--></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