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香消魂殆
作者:伊晞      更新:2019-06-13 07:45      字数:3374

秦王政十九年初夏,其母妃庄襄太后因病暴毙,在此之前,宫中甚至不得半点她久病的消息。

可我清楚得很,她哪里是什么重症,不过是心病罢了。

自从两年前祖母匆匆然撇下我们,我心中的长辈们就皆不在了,唯独赵姬一直为我所遗忘。不过,自打死了之后,她便一直安分的守在甘泉宫,再未折腾出过什么大乱子来。

这一沉溺,就沉溺了近十年,以至于她的死,都死得这样静悄悄的,不待激荡起什么涟漪,就再无波澜。

不过片刻功夫,咸阳宫内便结满缟素,我静静地守在东窗前,看着她如沉眠的精美面庞。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甚至妆容都很精致而曼丽。不过,相比于十年前她晕生了孩子而有些富态的姿态,如今卧在病榻上的她倒是消瘦得很,面颊都微微有些凹陷进去,深陷的眼窝亦勾勒出她的纤瘦。

哀啼遍野,被这周遭的悲戚所染,我亦忍不住眼眶有些发红。

如若不是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还为了那市井之辈做出些离经叛道之举,更妄想拥兵自重来篡改朝代,我与她之间的关系,不至于交恶。至少,我初初入咸阳宫的时候,她待我还是很好的。

元曼站在我身畔,忽而眼神有些微异样的瞥了我一眼,鼻间吭出一声不屑。

这孩子素来爱憎分明,如今她这满满的不屑姿态,是因为她心里还记恨着赵姬。

无论如何,死者为大,再让元曼在此处久待,我担忧她会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语来。故而,只吩咐她宫中的宫娥替她卸去妆容盥洗更衣后,便拽着元曼暂且出了甘泉宫。

她却忽而挣开我的手,头一回与我正儿八经的顶撞起来,“母妃你不必拉着我,我也不过是想看清楚这恶毒、刻薄又不守妇道的女人究竟长什么模样。平日父王不准我往这儿走动,好不容易这为老不尊的死了,还不允许我瞧清楚这仇人长什么模样吗?”

这孩子毒舌的时候,亦是听得教人心寒。祖母曾教我的是以孝治家,若非此时不同以往,我是真会忍不住掴元曼一个耳光的。手提到半空,却再没有勇气扇下去。

恨恨的甩下手来,我怒目瞪着元曼道,“无论怎么说,她都是你的祖母,是你父王的身生母亲。从前的过错,终究是过往云烟,你这小小年纪的,怎么记仇还就记到那么远去了?”

她的眼睛却陡然变红,“母妃,恕儿臣忘性没那么大,我那可怜的母亲熬到死都未能有任何封号,乃至现如今,父王都未能给她追个谥号,母妃你让我可怜她的时候,可曾想过她又何时可怜过我的母亲?”

“如若你真的想要为你母亲追个谥号,此事有多容易你莫非不知?但凡你开口,你父王必定会追封,可你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是华阳公主,世人都晓得你是栖桐夫人所生、华阳太后所养的华阳公主。但凡将你母亲的身份承认了,你以为你还会有如今在咸阳宫这样畅快的地位?你再不是嫡公主的身份,你会失去多少东西,难道你不晓得?”我咄咄将这话逼出来。

泪珠似是散了盘般的从她眼眶里滚落出来,她咬着下唇,眼中噙着的泪无声的抗拒着这一切。

“我……”她呜咽着,语调哽咽得都发不出清晰的字音,“我……不……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忽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呐喊,袖子飞快抹去满面的泪,不管不顾的就往外跑去。

转角处,却毫无征兆的闪出个穿着缟素抱着孩子的宫妃来,元曼跑得急根本刹不住脚,撞了个人仰马翻之后,地上的人哎呦哎呦的喊着疼,元曼却顿都没顿脚的就继续跑了。

画眉和碧瓷追上来,“我去追公主,夫人放心,碧瓷你好生陪着夫人主持大事。”

画眉亟亟瞥了一眼地上的宫妃,便急啄啄去追元曼的脚步。

我瞥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母子俩,那女子正骂骂咧咧着,喋喋不休的碎碎骂着,“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这路这么宽你那身架是有多大?还公主呢,哪个公主有得这样粗鲁莽撞?”

我听得眉头微皱,却还是将她两个扶了起来,见着我的妆束,那女子面色即变,“原来是栖桐夫人,婢不长眼,说了些不中听的,可婢不是在说夫人,婢只是在骂方才那不长眼的公主。”

“那是华阳公主。”我面色略黑的答道。

对这女子我并不很眼熟,只因这坐论妇礼一事,我实在是嫌它太过乏味无趣,偶尔往玉和殿坐一回,也不过是和几个亲近熟稔的宫妃闲话句,并不曾搭理其他人。

“可无大碍?”我随口问了句。

她却粲然笑着拍拍尘土,“不碍事,不碍事的,劳烦夫人挂心了。”她说着,牵着的孩子却是哇哇大哭起来。

低头瞥了一眼才过膝的小不点儿,他似是还有些怕生的模样,抱紧了面前这女子的腿,娃娃哭嚎着,“母妃,疼……”

“亥儿,在夫人面前不许哭!”女子厉声喝道,说着,又赔了笑脸道,“夫人莫计较,亥儿幼时多病,性子怕生些。”说着,女子又扯了扯孩子,想将孩子扯到我身上来,“个不长心眼的小祖宗!”

那孩子忽闪忽闪着一双黑黝黝的泪眼,小脸儿写尽委屈模样,他的眼睛倒是生得和他母亲极像极好。无奈的是,她母亲生就好一副皮囊,却可惜可性子不大讨喜!

聒噪的她着实像极了一只喧嚣的家雀儿,不过,她可比家雀儿能缠人多了。祭奠的许多事情我还未处理,不便与她多作纠缠,故而只微微抽身退了几步,道,“且进去罢,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本宫手头还有些事,既然你与公子都无碍,本宫也就不多陪你们了。”

说罢,我转身进去了,走开许远,确定我讲话她再听不见了,我才压低了嗓子悄悄问碧瓷道,“方才那个是谁?不面生,可我也记不清她具体是哪个?”

碧瓷往身后瞧了一眼,亦是压低了嗓子紧跟我的步伐,“方才那个是胡八子,夫人不大记得她亦是常理,婢若没记错的话,她是在夫人守灵之后的那段时日得宠的,听精卫说,她的歌喉极为引人注目。她本是大月氏的公主,不过因为大王不喜她聒噪的性情,也就不大爱搭理她。”

我点点头,仿佛是记得曾经精卫同我说过,有位胡姬就是凭借着宫里鼎盛一时的《山有扶苏》得宠,想来,应该就是她错不了了。

胡闹了这一番,我才点拨人将甘泉宫上下打点好,该布置的东西尽可能不落下的吩咐到。无奈精卫不在我身侧,碧瓷又不如精卫顶用,依旧是忙得一团雾水。

待宫娥伺候赵姬穿好敛服抬了出来,我才得以唤人启棺。

这眼下,能多看一眼,也就只有这最后的多一眼了。粉黛褪去的她,面色显得十分羸弱而枯槁,原,在进来的时候我见着那妆容鼎盛的她,不过是她自己那一双巧手描摹的罢了。

心里不禁泛起点点寒意:这母子两人,倔脾气倒是如出一辙。他将她囚禁在这宫中,为的是做样子让天下人晓得秦王有情有义更有孝心;她将自己的颓圮掩盖,为的是不让他觉察,故而能在最后悄无声息的离去。

我在心里悄悄问着自己,赵姬最后走的时候,对阿政是恨呢?还是爱?

但阿政对赵姬之情,除却满心的恨,可却也还有一丝隐藏起来的斩不断的爱罢?

叹息一声,我才唤碧瓷道,“去将杜鹃叫来罢,庄襄太后一生都是光鲜照人的模样,她又那样爱美,走的时候都不忘给自己描摹个径直的妆容。如今素净的面容,看着是有些骇人了。杜鹃工于妆容,这最后一次,就让她代大王为庄襄太后尽点儿孝。”

她大概也是不希望世人瞧见她落魄的模样的,给她妆点得精致些,她走得时候总该欢喜些。

赶往赵报信的小监早已上了路,我吩咐他只管快马加鞭赶去给大王报信,且不管歇脚了,能多快就多快,跑不动了换马换人也得给我马不停蹄的将信送到大王手里。那小监接了令,撒丫子跑得比谁都快。

就这样在咸阳宫又待了十来日,宫中祭祀尚盛,阿政风尘仆仆的闯进甘泉宫来,面上彰满沧桑姿态,乃至眼窝都深深嵌进去了三分。

六月的雨来得急,哗然狂浇了一夜,将宫中鼎盛的繁花打落。花瓣飘零在地,被车马碾得失去了原本的面貌,连原本的芬芳也被这雨后的新泥芬芳遮住。

不待我给他卸下盔甲,才触及他还微微有些潮卷的衣衫,他却已如疾风般的跨上台阶三两步并作一脚,跨进挂满缟素的大殿。

棺椁已合,不过还未钉棺材钉,正欲问他要不要先换衣裳,正好等人启棺看太后最后一眼,他却怔怔的,满眼黑漆的靠近那棺椁,蓦然叹息一声。

“青凰,你带着众人都退下罢!”他有些惶惶的道,“政,想与母后单独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