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缠.二
作者:葫芦世界      更新:2019-07-21 23:16      字数:3393

国境西南,有歧山。

歧山之大,连延数百里,山中多鸟兽,多异石,多云霞弥漫。

然少妖。

为何别的山中多精怪,而歧山灵气旺盛,却妖族稀缺呢?

少,不是无。

歧山只有一妖,存活数千载,喜静,其余妖类摄其威能,心向往之,亦不敢进犯。

歧山大妖。

“呀呀呸的。”

歧山山脚之下居然也多云雾,一进地界便身轻几分,无处不显示其地脉灵能充沛。

而这仙云缭绕之中却传来恶狠狠的粗鄙之语,与此地甚为不衬。

孤夫人回头看了鸦一眼。

“怎么啦?还不让人抱怨了?”鸦截住孤夫人话头,一副要吃人狰狞嘴脸,“好好的非要来什么歧山,这里灵气与我不合你不知道吗?我一过来就浑身难受!还要虔诚的从山脚爬上去。跟你说,本大爷振振翅膀,不是带不动你!”

孤夫人笑了,些微勾起嘴角。

“你又笑!你别笑了啊,每次你开心就没好事儿!哎,你是不是在故意报复?”

鸦嘟嘟囔囔,脖子后面细软毛发都支愣着,看来确实不怎么舒服。

孤夫人好像还真怡然自得了几分,又在鸦愤然叫嚣之前严肃认真的问他:“你对祁慕容知道多少?”

“哈?他啊。”鸦满不在乎的掏了掏耳朵,“听说过。九幽玄空派鼎鼎大名的道士。据说独门秘技七星镇魂无妖不能伏,靠一人身法腾挪就可成阵。应该是跟耗子一样蹿溜的人吧。”

“他的身法确是极快,‘北魁辰星惧,南祁风神愧’,后半句说的就是他。难得的是他道法精深,身法相辅相承自成气候,自然是万中无一的人物。”

“呵呵,说得那么玄乎,我倒想和他比试比试了。”鸦不以为然的撇嘴,这个祁慕容只怕又是孤夫人的老朋友,这般为他吹嘘。

“若是前几天,我会说你没有这个机会。”孤夫人一步步登上石阶,他看着这些乌黑隐含光泽的石块儿,语调悠长,仿佛沉思,“5年前,他前往此地收伏歧山大妖,一场恶斗搅得风云色变,万物归寂之后,他和歧山大妖,都消失不见了。”

云自往来,带着清晨独有的浅金色的色调。它们不像雾气,总想包裹吞噬什么,它们只是观望行于其间的人,偶然从身边掠过,叫人心有所感罢了。

偌大的山,偌长的石阶,竟无一声鸟兽之音。

但不会寂寞,只是偶间恍然。

在这里行走,心像空了,又装满金色的云。

“歧山大妖……就我所知,还没有人能降服得了它。”鸦嘲讽一笑,仿佛在那妖怪面前也没有绝对的自信。这十分难得。

这种难得孤夫人也很理解,他只是抬头看看前方无尽的阶梯,看着云气因他的前进而让出路来:

“现在,我知道祁慕容同样没那么容易死。之前我们遇到的老妇,她的头发,是祁慕容曾经的法器嘲风拂尘。法器随主人,若不是主人还在世,绝不会透出那样的灵能。”

“所以,那想抢你药箱子的老妇也不知道来历,只有她一头拂尘跟祁慕容有关,你就只好到这祁慕容消失的地方刨根问底来了是吧?”鸦突然邪邪笑着,把脚下石阶跺了两跺,“看这地方情形,绝对不是你们办事处对外宣称的‘大妖已死,歧山已空’。还说什么‘道界无事不要入歧山,以保歧山灵脉生息恢复’。姓孤的,这次你恐怕要摊上大事,要不要先给我磕几个响头,到时候我说不定能勉强保你一命?”

孤夫人干脆停下,转过身直直盯着鸦的双眼,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盯着,直把那鸦看得心里发毛,又无话可说,方才转身行走阶梯。

“哎!这混蛋……”鸦又憋闷一回。

他恐怕想不到孤夫人只是走累了,停下来歇会儿而已。

歧山上的阶梯源于一场葬礼。

传说天女降生于此,泽佑万民,长眠之时信众便修筑天女墓于歧山之巅,这每一级石阶,上面都有多少滴磕长头磕出来的血。

也许正因如此,歧山的晚霞才会红的犹如刚刚离体的,流动的血液。

走了一个白天,他们才刚刚到达歧山的第一重关。那里横立着忘归岩,一块从山体破出犹如远方飞来插入岩层的巨石。此时夕阳红光笼罩,再缭绕暗金的云,巨石就像有了灵性。在它之下站着的那个人影,都像它生出的精怪。

人影一动不动,孤夫人和鸦走得近了,他还是一动不动,但能看清是个俊朗少年,提着一只灯笼,那灯笼火焰幽绿,不似人间之物,正如少年笑着,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妥当。

最大的不妥当,孤夫人看清这少年的面容时已经发现了,然而他默不作声的看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去。

少年等两人靠近了,灯焰蓦的一闪,脸上颇形式的笑容未变:

“您可是姓孤吗?”

“是。”孤夫人答。

“那二位便是我要等的客人了,请跟我来,主人已经久候。”少年貌似是个侍者,微微一笑作为见礼,就转身走上了台阶。

这侍者做派倨傲,礼数有缺,孤夫人和鸦却并不理论,一者沉心静气,一者老神在在,都随侍者继续向上登去。

山中云气由鲜红转为深红,而后由青至黑,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转变似乎只在一个弹指。

少年的绿焰灯火摇曳晃动,将周遭映出一层荧光。

鸦回望一眼,四周群峦皆是漆黑,绿火指引,把黑暗一路剖开。灯火内时间正常,灯火外的景致却如走马灯长流水,飞快的向后移动。

“缩地术吗?”鸦暗道。

“不。”孤夫人回过头来,半张脸也笼罩荧绿,平添一份可怖,“我们是真的走了许久,只是他让我们不觉得而已。”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少年停了。

绿光不曾暗淡,四周的虚影却回归实体。这便是他收了伎俩。

仿佛也只过了一刻,膝盖却酸软生疼。果然是不曾休憩的赶路。明显感受到这个侍者对他们抱有敌意,鸦也散发出逼人的寒意,而那少年就像无知无觉,还是转过一张微笑的脸来,一板一眼的轻言:

“随我来。”

他们面前是巨大的石洞,天色太过黑暗,少年的灯火肯定照不出全貌。只是看出好似一腔巨大的咽喉,黑暗反倒像从中创生出来的。

少年继续在前面开路,鸦含着怒意说道:“别再使你那倒霉功夫了,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这句低吼里藏着几分妖力,引得孤夫人侧目,那少年却依旧无动于衷,鸦的妖力像石牛入海般没了声息。此时孤夫人伸手过来握了握鸦的拳头,反而把鸦惊了一跳。

有毛病吧,老子用得着你安抚?!

鸦挤着眉眼,还真消了几分恶气。那少年全然不顾身后怎样风起云涌,只是安静走着,倒也确实没有再行那时感混淆之术了。

孤夫人这才安心细细打量四周石壁,地面天顶以及两侧,皆雕刻着繁复图文,记录的是天女在人间种种事迹,甚为恢弘。

这里果然是天女古墓,倒是很方便的隐世之所。

孤夫人眨了下眼睛。从古墓深处流出的空气充满灵息,却也沉沉蔼蔼,渗着孤寂。

在古墓道中折转许久,终于来到一处石门。少年不知为何只顾在门前静立,不动也不开门。

他不想开门,他在犹豫。孤夫人从那张一直保持浅笑的面孔上解读到这份意味,便也垂目养神,由那少年思忖。

一会儿,少年转动机关,门开了。

门内是一片暖融。

石室不大不小,之内摆设却规格甚高。九座烛台,八十一根明烛摇曳,室内全无阴影,

那坐在隆起的石台主位上的人,脸上更是看不出一丝阴霾,他向孤夫人笑道:

“孤夫人,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孤夫人缓缓作答,“祁慕容。”

眼前的祁慕容和记忆里大不相同。

孤夫人还记得祁慕容当年的风华,那从上到下凛然的正气与一丝不苟,曾让自己感触颇深。

而面前这个依靠在石椅上,披散着一头长发,看起来弱柳拂风的男人,虽然分明就是祁慕容,却如二世为人,现今以往,再没有一点重叠的可能。

这个人就是祁慕容?跟想象中完全不同,好歹也是名噪一时的强者,怎么这样消瘦,身形也有些佝偻,眉眼间透着抹不去的青黑。

鸦不禁有些失望,当他看到祁慕容覆着厚厚毛毯的膝盖,更加无奈的哼出一声。这便是与歧山大妖相斗的结果吗?

“哎,本来还说领教领教祁道长叫风神羞愧的身法,没想到已经瘫了。可惜了~”

鸦吊儿郎当的唏嘘一出口,整间石室突然轰然而下巨大的威吓气压!墙壁都在抖动,向下掉落着粉尘。

“小、心、说、话。”

那威压竟全然来自那名侍者少年,此时他已毫无笑意,像换了一个人一般,目色发红。

“哈?”

鸦硬生生接下这威压,为了站直身体青筋暴现。

就在情势千钧一发,祁慕容慢吐一语:

“荣木奇。”

威压骤然消散,少年静静向祁慕容站拢了些。

“他不是你弟弟。”孤夫人道。

“当然不是,我弟弟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祁慕容又一次微笑,“他是现在照顾我的荣木奇。或者……”

“你们更习惯叫他,歧山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