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二百五十回 被逼反目
作者:水瓶座·杰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7690

天已平明,官渡曹营营北较为偏僻的一角,陆仁正手扶着栅栏,静静的在向北面远望。未曾束冠的发鬃不知何时已然松开,而隆冬时节的凛冽寒风亦已吹散了陆仁的长发,凌乱的长发也就这样任寒风吹起,如风中飘萍一般胡乱的摆荡。而此时此刻,陆仁的身上流露出了阵阵的阴郁之气,整个人于寒风乱发中,感觉是那么的悲伤与凄凉。

在陆仁身后三十来步的地方,赵雨的神情中带着深深的不安,紧张的守望定了陆仁。实话实说,现在的陆仁是如此的阴郁、如此的悲愤,任谁看见只怕心中都会生出几分不安之心,只是那过份的阴郁,却又让人不敢上前与他攀谈上几句稍作安慰。而赵雨现在除了盯紧陆仁,防备陆仁会在这种状态下做出什么傻事来之外,却也别无他法。

也不知多久过去,忽然有人在赵雨的肩头轻轻的拍了一下,赵雨急忙望去,见是郭嘉站到了她的身后便赶紧轻声道:“郭祭酒,你来得正好。兄长他……”

郭嘉摆了摆手,问道:“他从子夜那时开始,一直就这样呆呆的站在那里站到了现在?”

赵雨轻轻点头:“小雨对兄长往日诸事所知尚不多,有心想上前劝慰一下兄长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郭祭酒,你与兄长乃经年挚友,相烦你过去劝慰一下吧!兄长这个样子看得人担心……”

郭嘉点了点头,缓步来到了陆仁的身后唤道:“义浩,你别这样了。不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吗?旦夕祸福的事,本身也实难预料……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是留下来继续为婉儿报仇,还是……”

陆仁缓缓的低下了头去,声音格外的阴冷:“打算?人生不如意十之**?老郭啊,你这话说得可真是轻巧。”

说完这句话,陆仁忽然转回身来,脸上的神情平静而阴沉,远远的向赵雨唤道:“小雨,我卧帐中还有数袋好酒,麻烦你去帮我取来。”

赵雨犹豫着回应道:“兄长,你还是少……”

陆仁的脸色微微一沉:“快去!”

郭嘉见状略一皱眉便向赵雨使了个眼色,赵雨这时才回过味来,复又犹豫了片刻之后才转身离去。郭嘉见赵雨走得远了,这才向陆仁问道:“你有意的把这丫头支开,是想和我说什么吧?”

陆仁冷冷的望定了郭嘉,突然间面目狰狞的紧攥起了双拳,咬牙切齿的道:“是!老郭,我有话要问你,你也给我老老实实的回答!”目光突然之间变得异常凌厉,而阴冷的语气简直都能将人冻成冰雕:“郭奉孝——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破的三岁小孩子了!?”

郭嘉与陆仁相交了七年多,却还是头一次见到陆仁如此凌厉的目光与语气,一时之间竟然被陆仁给惊得倒退了两步,强自支唔道:“你、你小子在说什么啊?什么什么的……”

陆仁踏前了几步,逼视着郭嘉道:“别再骗我了,袁尚是曹公和你故意放走的,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老郭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郭嘉闻言默然的低下了头去,许久过后才抬起头来冷笑道:“我早该知道这些事是瞒不过你的。不错,袁尚是我建议主公放走的……”

话未说完,陆仁的愤怒的拳头已然挥出。郭嘉于猝不及防之下,被陆仁的这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颌下,人则在闷响声中侧翻在了地上。再看陆仁打完了这一拳,指着地上的郭嘉恨恨的道:“你还真敢承认!”

陆仁的这一拳在力道上可没有什么保留,郭嘉的嘴角也因此而见了血。坐在地上揉按了几下颌骨,郭嘉回望向陆仁冷冷的笑道:“臭小子,好像这也算得上是我们两兄弟之间的头一次交手吧?我是有心算无心,你栽在了我的手里其实还并不算输,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你似乎已经醒悟了过来,我们也应该算是打平了手,或许应该说我其实输给了你……”

“郭奉孝——你真的太小看我了!你真以为我没有什么心机吗!?你要布局放走袁尚,为什么不能布得再紧密些,偏要留下那么多的破绽让我去看破!?”

郭嘉冷笑依旧:“破绽?你到说说我留下了什么破绽?”

陆仁咬紧了牙,左拳亦攥得紧紧的,右手则伸指一指郭嘉的鼻梁,强自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怒火而低沉着声音怒道:“好,我告诉你!第一件事就是你不应该把酒一袋接一袋不停的给我!老郭你很了解我,又是个算计起来人比鬼都精的人,我在什么样的心态之下会有些什么样的举动你会推算得一清二楚。你知道我在苦等来想要的结果的时候肯定会放松下来,一直都苦苦压抑着的心情也需要些什么来发泄一下,所以你就一袋接一袋的递酒给我,为的就是要把我灌醉,好不让我在曹公大军初归的时候就一刀砍了袁尚……你知道我身负大仇将要得报,却不劝阻我先少喝几杯,等真正的大仇得报之后再放肆狂饮,这已经是摆明了你要灌醉我并拖延时间!”

稍稍的顿了顿,陆仁又接着道:“或许当时的我是劝阻不住,正好正中了你的下怀,可第二件事错就错在你不该把小雨扔到我的床上去!”

郭嘉冷冷一笑:“小雨的事,我在去找你们去赴宴,见你们神色自若的时候,我就知道失算了。臭小子,你身边的奇女子还真是不少啊……说真的,我没有想到赵雨这个性情刚烈又未曾出阁的小女孩子,在发生了这种事的时候竟然能够如此冷静的对待,与你亦相安无事。我本以为她会在醒来时哭闹上一番把你的心神给搅乱,然后再由主公出面命你将错就错的把赵雨纳为夫人,这样一来又可以让你的心中再乱上一些,还可以多出一份牵挂。不过仅凭此两条,你应该还看不出袁尚是我故意放走的吧?”

陆仁阴沉着道:“当然,你犯的最大的错误其实是不应该犯的!昨夜全军上下犒赏三军,几乎人人都在嬉笑欢闹,看上去的确会疏而无备被人犯走失。可是老郭,有些事我其实比你还要清楚得多!这营盘是曹公的营盘,不是袁绍的!曹公就算是要犒赏三军,却还不会疏而无备到会任槛中囚犯轻易走脱的地步!如果没有内鬼帮助袁尚,甚至还告诉袁尚昨夜的军中口令,他袁尚就算是肋生双翼也会被军士们给射下来!而在惊闻袁尚走脱之后,你和曹公都在阻拦我去追捕袁尚,还都对我说什么‘以后还有机会’……我要是再看不出来、想不明白的话,那我真的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了!不,或者应该说我本来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事事都要后知后觉。明明知道曹公对我已经越来越不放心,很可能会做些什么事出来,好让我没有心思去脱离他的掌控,可到头来我还是犯了这种错!不过我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老郭你!你是我一直以来最信任最敬重的兄长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这和出卖我有什么分别!?”

郭嘉侧过头啐了一口,吐掉了口中的血痰后才冷笑道:“臭小子你别怪我,我很早的时候就提醒过你的。记不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在主公在大业和与你的私谊之间,我最终会选择的是前者……你以为我建议主公放走袁尚,真的只是为了留住你那么简单?说起来有件事还是你自己告诉我知道的,就是袁绍的长子袁谭与三子袁尚素不相合,若是袁绍身故,此二子之间必起争权之斗!你可能还不知道张文远那一箭是射中了袁绍身上的何处吧?我现在告诉你,那一箭是射中了袁绍的后心!袁绍的这条命还能不能留得住,现在已是未知之数!若是袁绍与袁尚双双身亡,袁谭必然会独承父业。这袁谭虽性刚好杀,但却不是如其父那般好谋而无断之人,且袁氏河北根基尚在,其麾下能人异士若各尽其力尽心辅佐袁谭,那很可能主公这官渡一役打胜了都是白打的!臭小子,你到是说说看,若你换作是我,是应该选择与你的小义私谊,还是该选择天下大势!?”

陆仁闻言身躯颤了几颤,心中暗叫道:“怎么会这样?原有的历史上的确是郭嘉建议曹操去利用袁谭与袁尚之间的争斗好渔翁得利,可是现在却是我事先给郭嘉提了个醒!那我现在这样算不算是自己种下的苦果最后还是要自己吃下去!?”

郭嘉这时翻爬起身来,站到了陆仁的面前冷冷的问道:“又在想些什么?”

陆仁狠狠的瞪住了郭嘉,冷冰冰的道:“还是那句话,你既然要算计我,为什么不做得更严密一些,好歹不要让我看出来啊!如果只是袁尚逃脱,我或许只会苦叹一声这是天意,可现在知道是你布下的局……被自己最敬重、最信任的兄长所出卖,你知道我现在的心里有多难过吗?其实我在想通这些事的时候,我还不敢肯定,甚至都在期望着只是自己多心,可你却回答得那么的直截了当!你哪怕只是骗一骗我,我心里至少都会好过一点……”话到此处,陆仁的眼角已有几滴热泪划下,但仍在紧咬着牙关强忍下去。

郭嘉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摇了摇头,站到了先前陆仁所站的位置向北眺望了好一阵才回过身来向陆仁道:“我骗你能如何,不骗你又能如何?你既然已经看破,却还硬要自己去骗自己那才是最愚蠢的。”

陆仁闻言低下了头去,呐呐自语道:“是啊,自己骗自己才是最愚蠢的……”

话到此处,营中忽然传来了阵阵的鼓点与号角之声,整个曹营上下也随之作动了起来。陆仁惊望了一阵,扭头向郭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出征的鼓令!”

郭嘉在栅边振臂一指袁营的方向,沉声道:“仗还没有真正的打完。袁绍虽然连夜败逃,但八十里的袁氏营寨中,还有数万无人统领而不及败逃、纳械待降的袁军士卒。主公兵少,当时只是虚应其降令彼无备而已。”

陆仁猛然明白了过来,凄然笑道:“曹操是要发动突然袭击,然后一举杀尽这数万袁军,一绝后患!?狠,他真狠!当年的白起在长平坑杀四十余万赵国将士,一仗就把赵国打得国力尽失。今日里曹操就是要学这白起,杀尽河北青壮人丁,从而动摇袁氏根基……”

郭嘉道:“你知道就好,也就不用我解释太多了。义浩,心不狠的人就做不成大事,这也是我当初会弃袁绍而改投主公之由。臭小子,你也是个心狠不下来的人,同样也是个做不成什么大事的人。现在袁尚被主公与我放走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陆仁在呐呐自语中,走到了栅栏边向北眺望。许久过去,陆仁才扭过头望向郭嘉凄然笑道:“老郭啊老郭,我已经被你与曹公算得死死的了,我现在还能怎么样?我还能有其他的路可走吗?婉儿的仇还没有报,这会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不过老郭,我现在想问你一下,如果说某天又一次抓住了袁尚,但仍未到真正可以杀他的时候,你和曹公是不是会又一次的把他悄悄放掉?”

郭嘉神情凛然,斩钉截铁的回应道:“会!”

陆仁苦笑了几声,长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是啊,和王霸之业相比起来,我陆仁又能算什么?以我现在的情况,除了静静的等到可以亲手杀掉袁尚的那个时候之外,还能怎样?老郭,你把我算得太死了,使我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要踩……我要留下来,直到可以亲手砍下袁尚的头为止!”

郭嘉没说什么,只是在栅栏那里目送一队又一队的曹兵列队出寨。而陆仁望着这些杀气腾腾的曹军士卒,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书中记载着的“杀八万余人,血流盈沟,溺水死者不计其数”的惨状。此时此刻,陆仁的心中既有明白以曹操的兵力为什么能斩杀袁绍八万余人的战绩的释然,又有对这么多人无力相救的无奈,还有对郭嘉、曹操放走袁尚一事的悲愤……乱七八糟的苦楚交错在了一起,使陆仁无论身心都感觉到无比的沉重与压抑,竟然不自觉的猛咳了起来。咳着咳着,陆仁忽然觉得喉头一甜,心中暗叫了声不好却已压制不住……

噗——噗——

两大口鲜血急喷而出,接着陆仁的身躯便向后仰倒下去。郭嘉大惊失色,而他们的身后也传来了刚刚取酒归来的赵雨的尖叫声。二人双双上前扶住了陆仁,郭嘉急问道:“义浩,你没事吧?”

陆仁又干咳了几声再勉强的笑了笑,心中暗道:“前几次吐血是我故弄玄虚忽悠人,可这次真的是急火攻心了。真没想到,我竟然会被这些人给逼到吐血的地步……”

又勉强的摇了摇头,陆仁把住了郭嘉的手腕咬牙道:“放心,我还死不了!老郭,还是那句话,我已经被你们算死了,回头你可以去告诉曹公,在婉儿的仇还没有得报之前,我是不会离去的……满意了?你们现在满意了!?只是我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我最好的兄弟出卖我!!”

郭嘉静静的望了陆仁一阵,忽然摇头轻叹道:“置身于势中,我也只能如此。义浩,你现在的身体变成这样,真的不适合再留居于军中,反正我现在也知道你是不会走的了……”

说着郭嘉望了望一脸错愕神色的赵雨,想了想便吩咐道:“小雨,扶他回帐去休息吧。还有,让陆氏子弟们都准备一下先回许都的行装。义浩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必须得回许都好好的静养。”

赵雨忙不迭的点头回应道:“小雨知道!”

郭嘉又望回了陆仁,冷冷的道:“臭小子,你怎么恨我没关系,但我要告诉你,你的身体如果不养好,又谈什么报仇之事?你先回许都去静养,主公还要越河攻下黎阳之后才会回转许都。”

陆仁回以了一个冷冷的微笑:“放心,你们回到许都的时候,会看见的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我。我现在没力气扁你,但等你一回到许都……”

没有等陆仁把话说完,郭嘉便冷哼了一声站直身躯,头也不回一下的大步离去。赵雨见二人如此根本就摸不着头脑,只能支唔着向陆仁问道:“兄长,你们这是……”

陆仁喘了几口气,摆手打断赵雨的话道:“不该问的你别问!现在什么都不说,先扶我回帐去,我真的有些撑不住了。还有,一回去就让子弟们收拾行装,我们要先回许都。”

“哦、哦!兄长,小心点!”

赵雨搀扶起了陆仁,小小心心的向卧帐走去。人在路上,陆仁的头一直没有抬起来过,身上真的已是再无半分的力道,不过没有人查觉到,陆仁此刻的目光比起往日要更加的深沉。

某个军帐的后面,郭嘉隐身于帐后,静静的看着赵雨扶着陆仁离去。直到二人的身影已快消失不见,郭嘉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臭小子,说你心机不如我,你还真的是远不如我……破绽?我如果真的想让你看不出来,你又怎么可能看得出来?你又知不知道我夹在你与主公之间其实是多么的难做人?到底是帮你还是帮主公?主公本意是想把袁尚交给你发落的,只是以你的性情,会杀了袁尚之后就打算远走高飞,那样的话接着会死的人就是你!你根本就不知道主公对你已经担忧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你一说要走,主公马上就会派刺客去刺杀你,你纵有通天之能,可是你挡不住弓箭的事,主公一直都记得牢牢的!”

复又重重的叹了口气,郭嘉接着摇头心道:“你小子在想些什么也是瞒不过我的。你刚才口口声声说还会留下来,但真当我看不出你心中已有暗逃之意吗?我如果不设下这个局,让主公以为你的确还想留下来为婉儿报仇而无去意的话,你又怎么可能走得掉?现在这样你恨我也好,有我在这里,你总会对我有几分依赖之心,但突然得知我‘出卖’了你的时候,你心底的无助之意才会逼着你走掉。快走吧,趁现在还有一点点的时间能够让你走掉。再晚上一点,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帮你、能不能帮你了……”

猛一甩袖,郭嘉走回了先前与陆仁同处之地,拾起了赵雨扔在那里的酒囊。凄然的笑了笑,拧开封盖仰头狂饮……

(说实话,最近的状态不太好,写得有些不够味道……前三回其实真正说起来应该并作一回的。这几天人不太舒服,工作又忙得要命,真想好好的休息几天再说。不过已经写到了这里,又想赶紧把第一卷写完……矛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