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心魔
作者:金容      更新:2017-12-19 12:26      字数:70779

第一章幻梦永生

神殿看上去并不宏大,整体为圆形,看上去竟似利用善无峰的山尖镂空雕琢而成,看不出任何堆砌之痕,就像善无峰上的一颗珍珠。没有窗,也没有门,只有一个不大的圆洞。更没有任何生命把守的迹象。

当午木他们来到神殿前,料峭寒风中,余辉惨淡,一片寂寥。

早知如此,若大家不互相厮杀,一起冲到这里来问个明白,也可以吧?午木想。可一转念,他便知道这种设想的不可能。

谁会挑战传下来的规矩呢?大家都按照惯性、按照惰性,在既定的规则里生存。如果不是迦南离的意外,自己不是也从未想过要到这里来吗!

午木矮身刚准备钻进圆洞,库拔突然说:“主,让我先来!”

午木没有感谢库拔的好意,反而不快地正色说道:“这里没有主,也没有魔叹。这里只有午木,库拔。”

“我……我……”库拔窘迫地抓着脑袋,张口结舌。

午木仍然第一个钻进了圆洞。库拔紧随其后钻了进来。

进入神殿内部,这才感觉到这座建筑的奇妙。

从外面看,全是灰黑色岩石的建筑,以为里面肯定漆黑一片。进来后才发现,在圆形穹隆之上,开有巨大的天窗,天光透过这里,漫洒全殿。极端的静默中,只听到寒风呼啸着擦过墙壁。这种庄严肃穆的氛围,让大家有点透不过气来,顿生敬畏渺小之感。

午木最先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不禁暗暗嘲笑起自己:见到了神殿,便生出如此敬重,恨不得腿软软地跪倒乞求,又何谈与神对话!

午木故意大声讥笑道:“这神殿也不过如此。神力原来也就结出这样的果实!”

话音未落,便听见回音轰隆隆响了起来:“果实……果实……果实……”

午木和大家一样,都被这回音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殿内安静下来,午木这回学乖了,习惯地向圣灵拿主意,凑近散言的耳朵轻声问道:“接下去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了。我们圣灵所知道的,也就到此为止了。”散言说。

“等吧。”小望说。

除了等,也再无妙法。午木一行静静伫立。

时间按照固有的频率,分分秒秒地流逝。世界被这个圆球型的神殿,分成了两个部分。神殿内,时间失去了意义。神殿之外,12天的生命又在争分夺秒地开始新的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毫无防备中,黑暗突袭了神殿,然而似乎是种有生命的黑暗,粘稠的,阴森的,就像某种胶状的液体,潮水一般刚一涌入,便放纵开来,肆意地将神殿灌得满满当当。

黑暗中,小望紧紧地依偎在午木怀里,午木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抱着她。而散言、阕寒和库拔,他们各自暗运灵力采光,发现无济于事之后,也围绕在午木周围,不分彼此地互相依偎着。只听见大家的呼吸似乎分外粗重,已分不清是谁在给予谁勇气与温暖。

这黑暗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过了片刻,突然一道强光,照亮了整个神殿。这光极其耀眼,又是在如此黑暗的背景之下突然闪耀,午木一行都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即便如此,仍觉得眼前光芒闪烁,绚烂之至。

“欢迎你们来到幻梦之界。”光芒之中,只听得有个声音徐徐说道。

这声音柔和庄严,仅听其音,便让午木一行的心中充满欢悦喜乐宁静之情。

强光渐渐弱下去,午木一行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他们这才发现,就在闭着眼睛的这段时间,他们不觉中已离开了神殿,置身于一个银白色的世界。

天是银白色,地是银白色。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天地之分,只是一片没有远近、没有方向的银白。脚下软硬适度,说不清是踩在何种物体之上,既没有土地的质感,也并非凌于半空里的虚浮。

四下里一片空茫,却见无数巴掌大小、五彩缤纷的水晶样薄片,在空中漂浮着,缓慢升降移动。不知何处而来耀目的光,照在薄片之上,又一一反射开来,光华灿烂,熠熠生辉。

“欢迎你们,彼界的胜利者。”那谦和的声音又在午木一行的正前方响起。随着这个声音,有个身影从耀眼的光芒之中走出,渐渐地,样子清晰起来。

午木一行不看则罢,一看,却忍不住面面相觑:欢迎他们的,竟是一头召唤兽!

较之一般的召唤兽,它的身形大了一倍有余,身高两米有余。而那银白色的长毛,也在光芒照耀之下丝丝缕缕纤毫毕现,显得华贵不凡。但这一切,显然也无改于它是头召唤兽的事实。

“你便是神?”午木反问。

“没错。我是蛮幻。此界之守护神。”蛮幻站在午木面前,悠然一笑,“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吧。每位初来此界,都有不少问题。”

蛮幻如此一说,午木反而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可眼前的一切,实在太令他惊异,沉吟片刻,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是召唤兽吧?”

“是的。”蛮幻泰然自若地回答。

“你肯定想知道:为什么主来到的新世界,这个幻梦之界,却是由彼界里为主服务、被主奴役的召唤兽掌管?”见午木欲言又止,蛮幻甚至主动替他提出了问题。

午木有点不好意思,但仍是坦然承认,“当然,我能够接受生命平等的概念。召唤兽当然也是生命,但从心底,我仍不能接受被掌控的现实,无论是兽,还是神。”

蛮幻点头:“你很坦白。比以前的那些主要好得多。我很愿意为你详细说明。刚才我已说过,这是幻梦之界。幻梦之界的守护神,自然需要强大的、善于营造梦幻的能力。可惜,来到这里的主以及性灵,法术虽然是万里挑一,可作为主这种生命本身,却是缺乏梦想的生命。要主作为这里的守护神,自然不合适。性灵么,是懂得梦想的。可惜性灵是缺乏自我的生命,她们以主的梦想为自己的最美梦想,营造幻梦的能力也就极差。至于魔叹,因为主从未将他们也视为平等的生命,所以魔叹似乎还从未进入过幻梦之界。”说到这里,蛮幻看了库拔一眼,微微一笑,补充道:“顺便说一句,你们一行,是同时进入此界数量最多的一批。”

蛮幻慢条斯理地说完这番话,午木一行的脸色都起了不同的变化,午木尴尬不已,库拔脸色发青,双拳紧握,阕寒遥望远方,似乎陷入了沉思,散言却脸色苍白。

只有小望,对蛮幻的话颇为赞赏。

其实小望一直眼珠乱转地察看周围,只听见了蛮幻说的那句“以主的梦想为自己的最美梦想”。这不就是说的自己么!小望甜蜜地看了午木一眼,暗想。在遇到午木之前,她以为自己是不配有梦想的。是午木把梦想带给了自己,因此,他能够实现梦想,当然也就是自己最美好的梦想啦!

“所以,我们召唤兽能成为幻梦之界的守护神,也不奇怪吧!”蛮幻总结道,“没有瞳仁的召唤兽不会为外界迷惑,只将情感倾注于内心,用想象力来酿就无数幻梦。你们看,由无数召唤兽组成的这个银白世界,不是比你们阴郁陈腐的彼界,要干净许多,美丽许多吗?”

在蛮幻的提醒下,午木仔细打量,这才发现刚才认为的那些银白色光芒,竟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召唤兽!

难道这便是自己所寻求的问题答案?午木愣住了,对蛮幻的问题,完全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说我们是来此界数量最大的一批,那么,来到这里的主,是没有数量限制的么?”一旁的阕寒突然发问。

蛮幻用异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阕寒,喃喃自语地说道:“今天可真奇怪。还从未有过性灵和我说话呢!”

“那只是她们不想说而已。”阕寒冷冷接口。

蛮幻好脾气地笑了:“我今天是很幸运。关于你的问题,来到这里,当然没有数量的限制。不过,不知何时起,可能是有的主不想让其他的主分享幻梦的快乐,便定出只有所谓胜利者才能到此的规矩。当然了,从我们召唤兽而言,为这些脑子极其僵硬的主来营造幻梦,也是件相当辛苦的事。所以呢,以讹传讹,直至现在。这也充分证明主是一种没有梦想的生命。怎么就没一位主破坏过那所谓的规矩呢?其实,即使主们都来了,也是可以的。”

午木和阕寒对视一眼,大家的脸猛然变得惨白。决战那惨烈的一幕,倏忽浮现眼前。而那些,竟全是无谓的牺牲!

午木心痛欲裂,悲怒至极,竟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绝望得如同困兽的呜咽,久久回响着。

而阕寒的悲痛,越发增添了深切的自责!

迦南离的悲剧,全是因我的沉默而起!阕寒想,如果我早日让他了解我,了解我的悲伤与恐惧,哪怕仅仅是清楚我所受到的诅咒,一切也不会是这样!如果……可世间,永不会再有这如果!

“你们再没有问题了吧?我已经解释得够多了。以前的主,知道我是守护神,便迫不及待地跪伏在地,每一位都乞求我赐予他们更多。倒还从没有过你们这般好奇的。”蛮幻笑着说,“现在,请进入你们的幻梦结界吧!”

蛮幻的前爪轻轻扬起,幻梦结界,一个水晶样的薄片,在空中悬浮着,缓缓向午木他们飘来。只是空中的那些幻梦结界色彩艳丽,而这一个却通体剔透,晶亮如冰。随着飘动,它越来越大,来到午木前停下时,已恍若一道椭圆的光华之门,闪着柔光。

“进去吧。这是我亲自制作的最为完美的幻梦结界。愿你们幸福!”蛮幻笑容满面地说。

散言听了蛮幻的话,便举步准备跨进那道光芒中。午木一把扯住了她,却向蛮幻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进入属于你们的幻梦结界啊!”

“进这里干嘛?这里有什么?”

蛮幻乐了:“这里有什么?这里有你们所想要的一切!你别看它只是小小的结界,可它本身已一个完美的世界。只要你们能想到的,这里便会立即出现。甚至你们没有想到的美好,我也提前设计好了。在这里,你们可以为所欲为。在这里,你们幸福快乐,永生不灭,是这个世界里真正的主!”

随着蛮幻的描述,午木犹如被催眠一般,眼前不停浮现出理想中的世界。

“哥哥……我的哥哥,也会在里面吗?”听到最后,午木怔怔地问道。

蛮幻得意地笑了:“当然!你想要几个哥哥都行!”

“我只有一个哥哥……”午木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心底一阵绞痛,突然清醒过来,“几个哥哥都行?你说的,是真实的世界吗?”

“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你进入幻梦结界,自然就会认为一切是真的。比真的还要真。”蛮幻轻松地笑道。

午木猛然彻底醒悟了。幻梦之界!幻梦之界原来便是如此一个栩栩如生的梦而已!

散言碧蓝的眸子里,闪动着兴奋的光彩。她高兴地说:“午木,我们进去试试吧!”

“对!试一试吧!只要一试,就绝对舍不得离开啦!”蛮幻笑道。看神情,他对自己所营造的这个幻梦结界,颇为自得。

午木一声不吭地注视着面前的幻梦结界,仿佛没有听到散言的话,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脸上表情冷峻,阕寒无意中看了他一眼,心中竟一阵狂跳:他这种表情,实在和迦南离说不出的相似!

想到迦南离,阕寒的心情变幻不定。

能和迦南离再次相见,无论是在何处,哪怕仅是想到有这种可能,都足以让她怦然心动。可是,蛮幻的话说得太多。什么“想要几个哥哥都行”,这样的话,也令她产生一种异样之感。但究竟异样在何处,她一时间却也不能分辨清楚。

小望却神色如常,依偎在午木身边,她清脆地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一直没有说话的库拔开口了。库拔背着两手,昂着头,两眼看天,冷哼了一声,说:“我有幸作为第一位魔叹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白日做梦才来的。”

库拔的一句话,惊醒了阕寒。

没错。阕寒所觉察到的异样,便是这点:这种美好,仅是自觉地闭上眼睛所做的一场梦而已!哪怕是真的能在这里与梦想中的迦南离厮守,可在现实中和那些被欺骗的主一样无辜死去的迦南离,依然沉睡于寂灭海深深的海底。

难道,鲜血被海水冲刷干净,死亡便变得毫无意义了么?!

“午木,你说吧!你想怎样?你要进去,我们就此分手。”库拔粗着嗓门说道。

“我当然不会进去。”午木仰起脸,冲库拔微微一笑,缓缓说道。

库拔看着午木,咧着嘴笑了起来。

蛮幻愣住了,他那从不屑于看彼界的眼睛,竟眨了眨,没有瞳仁的眼珠,定定直视着午木。

散言瞟了一眼库拔,满心不快,心中很是讨厌这个死乞白赖地跟着队伍的库拔。能够有这么一个各自得偿所愿的地方,多么难得啊!自己从此便真的能与午木相守了呢!

想到这里,散言忍不住劝午木道:“你再好好想想。别急着决定。”

“我正是仔细地想了又想,才决定的。”午木转头对蛮幻说,“很遗憾,美梦的确很好,可我还不想从此躺在美梦里不起来。我想要找的,是一个能放心闭上眼睛呼呼大睡,能做几个美梦的真实世界。”

“你要找的,我没有。进入幻梦之界,大家都只能如此。”蛮幻颇有些不快。

“这里没有,或许别的世界还有呢?你说这里是幻梦之界,请问,还有些别的什么世界?”

“没有别的世界了。”蛮幻很不高兴地一口否定。

“世界便为你所创?”

“是的。”

“那你能解释一下原因:为什么只给主12天的生命呢?”午木追问。

“这……”蛮幻张口结舌,犹豫了一下,不无尴尬地改口,“这幻梦之界是由我创造。我是守护神!”

“神闭上了眼睛,我们自然不会再轻信于神。既然你不是创造彼界的神,不能给我需要的答案,我必须离开这里。”

蛮幻一愣,不无恼怒地笑了起来:“你可知道,在这幻梦之界,还从未有生命,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午木挑了挑眉毛,淡淡笑道:“以前我不管。刚刚我说了。”

“这不能由你决定。”

“我想去哪里,当然是由我决定。”

蛮幻笑了。光芒在他银白色的毛发上闪烁,泛着绝美的光泽。他问道:“那你想去哪里呢?”

想去哪里?午木想了想。“去哪里先可以不管。既然这里找不到我问题的答案,首先,我得离开这里。”

“那好吧。你走吧!”蛮幻的目光突然变得冰冷,“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在那样的幻梦光芒里,你会迷失自己。我念在刚才的对话,在你无法承受之时,你呼唤我,我会救你一次。记住:仅有一次!”

和来时一样突然,说完这句话,蛮幻便消失了。午木面前的那个晶莹剔透的幻梦结界也不知所踪。

午木一行背靠着背,围成了一个圆圈,警惕地看着四周。

骤然刮起了大风。定睛细看,却见适才那些互相依偎着的召唤兽们开始了奔跑。它们奔跑迅速,也和午木们一样,围成一个圈子,首尾相连,只能看见银光闪闪,不停变幻。若不是刚才便确认了它们是召唤兽,现在恐怕只会认为是一团翻滚的银光。这突兀的大风,大约就是因它们的跑动而起。

在风中,那些漂浮着的五彩幻梦结界急速移动,摇摆不定,甚至互相碰撞,发出叮呤呤的细碎响声。突然,一个结界冲着午木的脸直飞过来。

午木吃了一惊,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拨。手指刚触到那片光芒,午木便觉得眼前一花,大风忽然停止。他定睛再看时,发现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所在:这里是一片平坦空茫的灰白。灰白的地面,灰白的天空。

午木更是心惊。扭头四顾,发现小望他们都还在身边,心里这才略微镇定下来。

“这是哪里?我们怎么到这儿来啦?”小望很是奇怪,轻声问午木。

午木偏着头挨着小望的脑袋,低声说:“我也不知道。”他心想,看样子也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他俩正悄悄嘀咕着,从身后猛然响起一声嘶哑的巨吼:“你们是谁?胆敢闯入我的世界!”

午木他们回头一看,都吓了一跳。身后一名高大魁岸的主,对他们怒气冲天地大喊。他表情煞是凶狠狂暴,本来颇为端正的五官,被扭曲得十分狰狞。

午木正准备回答,想询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主却二话不说,拔出长剑,摆开了施展法术的架势。

阕寒和库拔迅速挡在了午木身前,随时准备向对手反攻。

可那主又是念叨咒语又是变换手势地折腾了好一阵,却未见有什么法力使出来。午木定眼一看那出鞘的长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那长剑黑糊糊的,竟已锈迹斑斑,连剑刃都分辨不出了。

“且慢动手!”午木忍住笑,从阕寒和库拔中间挤到那主的面前,“贸然闯入是我们不对。我们不是来挑战的!”

那主闻言马上停下了动作。这时他自己已经累得开始喘粗气了,向后一跳,那柄锈剑在空中划道弧线,收在胸前,口中却还气喘吁吁地说:“好吧!也很少有在我剑下走过两招的。既然你们道歉了,我就收留你们啦。”

小望看得滑稽,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收留我们?你能告诉我们,你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吗?”

听了这个问题,对方显出一副倨傲神情,勉强回答道:“我是谁?我当然就是这里的神!这里,就是我创造的世界。你们可以叫我天神。”

天神?午木暗自吐着舌头。这位自称为天神的主,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横蛮粗暴。若他果真是天神,倒也别开了天神之一派雄风。

“天神啊,我有个问题,还想请天神赐教。”午木一本正经地说。

午木的态度天神显然颇为受用。天神把长剑往下一杵,脸色也和缓了许多,拖着嗓门应道:“你,说吧。”

“我们想离开幻梦之界,请问该怎么走才好呢?”

“什么幻梦之界!”天神斥道,“我刚才说了,这里,是我创造的世界!你们可以称它为天界!看,这里是平原。平坦吧?在平原的那头,就是森林。那离这里很远了。我的宫殿就在森林后面的山峰上。我带你们看看我的宫殿吧。虽然很远,不过我是天神,我走起来很快,你们跟上啊……看,到了。你们看,雄伟吧!这么气势恢弘的宫殿,你们从没见过吧?不过,既然收留了你们,我就把它送给你们好啦。我会很快建一座更壮观的……”

天神喋喋不休地说着。在他的嘴里,大家俨然已跟着他,踏过了万水千山,各色景观纷至沓来。

实际上,大家都看得目瞪口呆。因为这位天神脚下基本上是以原地踏步的步伐,双脚交替地缓缓动着。他手里东点西指,表情也随着口里说的,忽而严肃,忽而微笑。但是,按照他指的方向看去,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换句话说,这个世界在午木一行眼里,从始至终也只是那灰白的一片,没有任何变换,甚至还不如幻梦之界。那里的银白色中还暗涌波澜,这片灰白,却始终僵硬呆板,毫无生气。

起初大家暗笑着,看着这自命的天神表演着独角戏。到了后来,看到天神的极度投入与痴迷,大家却不由得暗自心惊。

“这就是他的幻梦!”阕寒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大家都不由得不寒而栗。

谁也不比谁高明。如果刚才进入了蛮幻的幻梦结界,只怕喋喋不休地唱独角戏的,就变成了自己了。

散言更是心惊胆战,暗悔不迭。

天神一直说着,参观完宫殿,又要带大家去山峰上俯瞰天界全局……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午木实在耐不住性子,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天神的话:“天神,我们完全无心打扰天界。其实我们也不准备占用天神的宫殿,只想想请教:如何才能离开这天界?”

天神的话骤然停住了。天神飞快转身,瞪着大眼,冲着紧跟在他身后的午木,猛地大吼道:“什么离开天界?这么和谐美好的世界,这么威武雄壮的宫殿,我这么好的天神——谁?是谁要离开这天界?”

午木急了,他冲着这位邋遢的天神大声说:“我们不想留在这里!请告诉我们怎么离开!”

天神大为震怒。他突然恶狠狠地一拳向午木打来。

午木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

小望一声惊呼。

可午木一愣之下,却嘿嘿笑了起来。

这一拳暴露出天神的实力,那力气如同幼童,小得可怜!

午木也反手一拳打在了天神身上。天神噔噔噔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

从没与谁争斗过的午木,还是第一次动手。他几乎是开玩笑地打出这一拳,没想到竟真的伤到了对方。见天神跌得狼狈,他连忙上前两步,扶起天神,口中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想知道如何出去!”

天神气哼哼地甩开了午木的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口中仍不服输地嘟囔道:“谁怕你!这只是我自己没留神摔倒了……”

阕寒听得不耐烦了。她冷哼一声:“快告诉我们怎么走出这里!”

“别做梦了!你们还想走出这里……”

天神话音未落,阕寒就一掌劈了过去。她这一掌可不比午木的一拳。只见那天神一声不吭地向后跌倒,竟就此一命呜呼!

午木大吃一惊。只见眼前灰白色的天与地都开始旋转。渐渐地,变成一个漩涡。当漩涡停歇下来时,从他们身后突然传来“啊呀”的一声。大家飞快转身,只见一位主携着性灵,走了过来。

“好不容易赢了,到这里来了,怎么还要打打杀杀呢!”那位主慢慢走近前来,口里还唧唧咕咕地嘟囔着。

此话最合午木的心意。午木连忙迎上前去,笑眯眯地鞠躬赔礼:“对不起。是我们太卤莽了。我们初来幻梦之界,很多规矩不太清楚……”

“幻梦之界?”那位主做认真思考状,“那是什么地方?”

“这……”午木一时张口结舌,“请问你是谁,这里又是何处呢?”

“我和你一样啊。我也是主。我叫路乱。”路乱看来思维倒很正常,态度也相当温和谦恭。他打量着午木一行,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散言身上,看了又看,又冲散言点头微笑。

“那这里便是你创造的世界吧?”午木再次问道。

“你们是从彼界来的吗?”路乱却奇怪地反问。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却更奇怪地说:“那你们看清楚:这不就是彼界吗?你看这寂灭海,看那远处的善无峰……”

午木已经学会不再惊讶了。和适才那位天神指点的世界一样,这里依然是灰白空荡的一片。只是在路乱的眼里,才变得五彩斑斓起来。或者说,那生动存在着的彼界风景,仅仅摇曳在路乱的眼里。

“对不起,打扰了。我们想离开这里。”午木简短地说。

“你们要走?”路乱有点奇怪,“那,就走吧。把这位性灵留下就好了。”

路乱一指散言。

散言十分讶异:“我?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你不跟随我,又去哪里?难道还要回魔生林守着吗?”路乱说,耐心解释,“你别以为我是普通的主。我是这彼界灵力最强的,是惟一的胜利者,我已获得永生。这里,我就是一切的主宰……”

散言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偷眼看了看午木。

午木也被路乱这番奇妙的解释给惊呆了。见散言看着自己,午木便笑嘻嘻地打趣:“你说吧,你要留在这儿吗?”

散言红晕满面地直摇头。

“这,我们也没办法了。”

路乱却毫不在意,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主是不会强迫性灵的。随便你们哪位性灵,愿意留下,就留下吧。我的宫殿很大……”

难道这便是各自主的幻梦吗?午木暗叹一口气,懒得再听这位主的絮叨了。

“请问,我们如何离开这里?”午木一字一句地问道。

“离开?我也不知道。从来没有谁离开过的。”

午木张口结舌。

“我知道如何离开。”阕寒冷冷说道。她的眼中杀机陡现。

午木一惊,迅速转过身去,挡在路乱的身前:“不要!”

“你还想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阕寒急道。

“我想,我们所做的是为了让大家能更好地活下去。他们也包括其中。”

路乱却在一旁笑眯眯地冲阕寒点头:“啊!你也很美!你留下也不错!”

阕寒恼怒地一扭头,瞪着午木,压低了声音说:“早知这样,还不如刚才进入那个幻梦结界!起码……”她想起迦南离,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都在为过去而伤心。所以,就更不能随便破坏他们选择的幸福。你说对吗?”午木轻声说。

阕寒一愣,抬头直视午木。那张酷似迦南离的脸,和迦南离同样坚毅,却有着迦南离所没有的温和。终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小望想了又想,说:“刚才我们不是从漩涡中进入这个幻梦结界的么?如果我们自己造出漩涡,不知道可不可以离开这里?”

库拔听小望这么一说,高兴得一拍脑袋,笑了起来:“这个主意不错!”

以魔叹之王和邪灵的法力,制造出漩涡,是轻而易举的事。果然,当漩涡急速到一定程度时,天地似乎都被吸入其中,自动旋转起来。

当漩涡停止后,午木一行发现,他们如愿离开了刚才的幻梦结界。

可糟糕的是,他们并没有离开幻梦之界,而是进入了另一位主的幻梦结界。

如此经过了数百个幻梦结界,午木一行只是在穿行,却始终没有找到出路。

在不同的结界里,不同的主在不同的幻梦里生活。但说到底,那些幻梦大同小异,不过是以主为轴心的一个虚幻世界而已。

尽管库拔、阕寒的法术了得,每次最后都能制造出漩涡来离开,可是,这不停歇的法力消耗,却也拖垮了他们。到了最后,只有加上散言的力量,才能制造出足够强大的漩涡离开了。

又走进了一个幻梦结界,午木一行和这结界里的主纠缠许久,那主终于放弃了把午木一行收为手下的念头。午木一行总算能单独站到了一边。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小望说。

“早就应该一个个杀光!”阕寒又说出了最初的打算。

“绝对不行!”午木坚决反对,“那要葬送多少无辜性命!况且,我们看到过,那幻梦结界数不胜数,它们还会不停增加,我们怎么可能杀得光?!”

话虽如此,午木也是心烦意乱。他否决了阕寒的办法,可到底该如何才能摆脱困境,他也束手无策。

可能我根本就不该来到这里!如果换了法术高强的哥哥,他肯定能有办法。午木怀念着迦南离,越发悲伤自责起来。

一旁的散言垂头沉默一会儿,慢吞吞地说:“我们还是找蛮幻吧。其实我想,我们如果置身结界中,不也和在彼界时一样吗?尽管还是幻梦,可也比现在开心吧!”

“蛮幻?!”午木想不到散言竟说出这样的话。

没等午木的话接着说下去,蛮幻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怎么样?吃了苦头,想清楚了吧?”蛮幻的声音洪亮地回荡着。

午木吃了一惊,扭头四处寻找,却没有发现蛮幻的身影。

那主听到蛮幻的声音,却迅速跪倒在地,不停向上空叩拜着,叫了起来:“神!万能的神!我感谢您赐予我的永生。还请赐我更多的财富吧!”

午木也向上空看着,可还是没有发现蛮幻的身影。

蛮幻呵呵笑了起来,应允道:“神会赐予你一切的。”

主连连叩首,口中念念有词地感谢着。

蛮幻紧接着又对午木说:“你现在想进入自己的结界了吧?”

“你到底在哪里?”

“我就在你身边。”

午木四处张望。看了许久,他才觉得这灰白色的世界出现了某些细微的变化。是整个天地都隐约起了变化。原来黯淡的灰白色,总体都变得亮了一些,而某些地方却又灰暗了下去。

但除了这个之外,午木眼睛都看得累了,还是没发现蛮幻的藏身之处。午木眯起了眼,这时,他突然跳了起来:将天地合为一体来看,隐约便是蛮幻的脸!

午木回想刚进幻梦之界时,那些漂浮的薄片,再看看这跪在地上乞求的路乱,午木略略一想,不禁又惊又怒:“你高高在上,而他们进入这里后的种种表现,只是你的玩具!”

“别这样说。”蛮幻矢口否认,“我只是照料这些幻梦而已。我在旁边看着,也是为了能制作出更美好的幻梦……”

“不用再说了!”午木愤怒地打断了蛮幻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你听错了。我并不是向你乞求幻梦。现在,我可以更明白地告诉你,我哪怕永远在这些幻梦中穿梭,也不会走进你给我安排的圈套!”

“哼!你们到时别怪我没说清楚!”蛮幻怒道,“这里无数的结界彼此相连,它们的实体也不停变幻。你们永远也不可能走出!等你们体内彼界残留的热度彻底消散时,你们就失去了在结界里穿梭的能力,那时就是你们死期!”

蛮幻再次消失了。

主从地上爬起来,又恢复了神气与威严。午木看着这沉溺在幻觉中的主,无奈地叹了口气。

“刚才那蛮幻说我们怎样才会死?”小望轻声问午木。

小望的问题,触动了午木。仔细回忆分析蛮幻最后的恐吓,午木眼睛一亮:“刚才那蛮幻说什么‘热度’,说我们是因为有彼界的热度才能在结界里穿梭。这热度,恐怕就是结界致命的弱点!”

大家听了午木分析得不无道理,都精神一震。可再一细想,又都纷纷摇头。

即使热度是结界的致命弱点,可除了火系法术,其他的任何法术,都产生不了热量啊!

一片死寂中,库拔突然开口了。“我想到一个方法,或许能离开这里。”

“什么办法?”午木、散言、小望不约而同地问道。

库拔低着头,没有继续说下去。阕寒心念电转,马上明白了库拔的心思。

“不行!”阕寒冲库拔厉声喝道。

库拔抬头看着阕寒,问:“那你有更好的办法么?”

阕寒摇头,却仍然坚决地再次否定:“绝对不行!我们可以再慢慢地另想办法。”

“没多少时间了。我现在身体已经能够感觉到冷了。”库拔静静地说。

他是魔叹,对气温的变化最敏感。他早就觉得温度越来越低,还以为是由于这里的自然变化。听了蛮幻的解释,他才算明白真正的原因。他能肯定,蛮幻的话不仅仅是恐吓。

午木见阕寒脸色大变,不禁奇怪:“到底是什么办法?”

“另想方法?你们有谁会火系法术吗?”库拔问。

大家面面相觑。尽管午木曾被火系法术重创,可他除了记得那如沸油泼洒的痛苦,其他的,全然不知。

库拔再次看着阕寒:“那就只能用我的方法了。”

阕寒拼命摇头。午木追问:“到底是什么办法?”

“我可以用属于魔叹的火系法术让大家离开结界。”库拔淡淡说道。

“太棒了,库拔!”小望拍手赞道,“原来你魔叹之王,还会火系法术啊!你真是太厉害了!”

“或许……还有其他的办法……”阕寒艰难地开口,再次劝阻道。可话已至此,只有她最清楚,库拔所说的办法,在这短时间内,可能是惟一可行的。

“再这样拖下去,大家都完了。虽然我也不见得会成功,可总得试试。”库拔平静地说。

阕寒绝望地把脸埋在了手掌里。

见阕寒表现异常,午木和小望又惊又疑地看着库拔。

库拔看着小望,目光温柔起来:“小望,我来这里,最初的确是因为你。因为我要亲眼看到你幸福。可是你要记住,现在我这么做,绝不是仅仅为了你。”

小望目瞪口呆地看着库拔。她第一次听到库拔的表白,猛然间发现自己原来曾经拥有过那么多!可她从来都不知道,在他心里,还有埋藏着这样的情感。而且,他为什么会突然当众说出这番话来呢?

关于库拔的感情,午木早已清楚。但听了库拔的话,也觉得有点不大对,急忙说道:“库拔,你到底有什么计划?要先和我们商量哦!”

库拔一笑。他使劲拍了拍午木的肩头,沉声说:“答应我,一定要让她幸福!”

说完,库拔急走几步,站定了。他粗壮的双臂高高上扬,只听得他怒喝一声,随即体内骨节噼啪作响,响声炒豆子般越来越频密,突然,轰隆一声,只见一股烈火熊熊燃起,腾地一下便包围住了库拔的身体!

“库拔!”小望、午木同声惊叫。

午木直冲到库拔身前,试图扑灭他身上的大火。

“不要碰我!”库拔厉声阻止道,迅速向后退了两步,和午木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火舌肆意吞吐,发出蓝色艳光,库拔昂首而立,在烈烈火焰中,神色平静,英气激扬!

火焰仍在熊熊燃烧,小望的身子已摇摇欲坠,却仍坚持着,一步,又一步,向库拔走去。可还没走到库拔跟前,她喃喃叫了一声“库拔”,就昏了过去。

“小望——”火中的库拔叫道。他向小望走过来,火焰无情地在他身上翻滚,他刚刚走了两步,便颓然倒在了地上。

火焰突然暴涨数尺,燃烧得更加猛烈!

谁也不知道,魔叹那如叹息般渺茫的生命是因何存在。可谁都能够亲身感受到,在这燃烧中,真正的生命所散发出的光明与尊严!

散言呆呆张着嘴,怔怔看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阕寒,只有她提前知道库拔的行动。她始终紧闭着双眼,却还是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炽热,身子颤抖得就像风中的枯叶。

火光中,身边灰白色的世界仿佛被融化的蜡烛,一点点变形,流淌,消逝。渐渐地,眼前天地悄然改变,重新出现幻梦之界那银白的光芒。那些仍然悬挂在空中的幻梦结界不再五彩缤纷,而是变得幽黑一片。这些结界整齐地排成两列。从它们之中,现出一条曲曲弯弯的路来。

蛮幻便站在这条路的路口。那生命狂野的热,已彻底摧毁了这幻梦之界。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

怎么会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宁肯死去,也不愿舒服地永生?!

可蛮幻还是尽力劝道:“留下来吧。不是我自夸,我还是想对你说:幻梦之界,是你所能找到的最美丽的世界。”

但在那四处流淌的灼热中,蛮幻的这些话,显得是那么冰冷无力。

“我也不知是否存在我理想中的世界。我只知道,一个美丽的世界,那里起码不会流淌朋友的鲜血。”午木抱着昏迷的小望,看也不看蛮幻,直直地向前走去。

“我很遗憾。”蛮幻低声说,让开了。“只有这一条路。它是这幻梦之界的惟一出口。但它并不通往自由与幸福——它是涟殇之界的入口。”

第二章涟殇泪

路向前延伸。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湿漉漉的寒气,砭入骨髓。午木一行默默走着。

午木紧紧抱着小望。不知走了多久,小望悠悠醒转过来。她慢慢睁开眼,只见四周阴暗,而前方,隐隐发出淡蓝微光。静寂中,隐约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叮咚。许久,又是一声叮咚。说不出的寂寥。地面仿佛柔软起来,随着叮咚之声,轻微荡漾。

小望挣扎着离开午木的怀抱,站在地上。她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那昏迷前最后所见的火焰,又开始在心底熊熊燃烧。“库拔……”她搂住午木的脖子,抽泣起来。

“你要高兴起来。他说过,最希望看到你能幸福。”午木柔声说道。

小望,使劲擦着眼泪,拼命点头。

可想幸福,便真的能够幸福么?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淡蓝微光的所在。脚下变得柔软而有弹性。午木仔细一看,这已不是地面,而是涟漪朵朵的水面。可奇怪的是,他们走在这水面之上,却毫无下沉之感。叮咚的轻响变得密集起来。身边到处是向下坠落的水滴,向上袅袅升腾的晶莹气泡。气泡升上高空,重新凝为水滴。水滴跌落水面,又缓缓膨胀为气泡。那些叮叮咚咚永无停歇的曼妙之声,便是由此而起。

小望心中翻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一切模糊中似乎很熟悉。可回忆开始,便是一片纯粹的空白。

“这倒很像泪湖。”午木说。

小望默默点了点头。的确,有些像泪湖。只是不知比泪湖大了多少倍。那么,刚才那奇怪的感觉,就是因为这个吗?提起泪湖,她便又想起那些寂寞的日子。库拔的火焰,又在心头燃烧。她的泪不由得又已泫然欲滴。

再往前走,奇寒入骨,几乎不堪忍受。而水面之上,涟漪越来越密。一朵朵轻轻漾开,恰似在水中徐徐盛开的莲。水中央,一个声音甜美慵懒的声音,像涟漪一般轻轻荡漾开来:“你们终于来了。”

只见涟殇之界的守护神斜靠在由无数水珠、气泡凝成的神座之上。她的淡蓝色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在她身体周围,仅靠薄薄一层折射的微光,将她与那背景区分开来。若不仔细打量,真的很难发现她的存在。看不清她的面孔、她的脸、甚至身体,似乎都在伴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摇曳。

水雾迷蒙,徐徐升腾。四周里不同的叮咚轻响,仿佛在合奏着缠绵的忧伤。在这种声响里,午木心旌摇荡,似乎所有哀伤的往事,都欲一吐而快。可小望心中却迷惘一片,隐隐觉得这一切,有着说不出的亲近感。

“熙雨,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小望迷迷瞪瞪地说。

话一出口,大家都愣住了。小望自己也愣住了: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神座上的熙雨探过身子。身后长发一旋,漾出微光,滑落至脚边。“哦,肯定是那蛮幻说的。哼,那家伙最坏。那些生命,他都留下了,一个都不给我玩。”

她的语气娇嗔,声音悠扬清婉。可她的话,却让大家听得心头一阵激灵:蛮幻好歹还以幻梦来营造虚假美丽。而熙雨,其他生命对她而言,却如此直接地只是玩物而已。

“我们不是来找你的。我们只是想找到创造这一切的神。”午木冷冷回答。

“神?我就是神。”熙雨轻笑一声,突然变得满腹幽怨,“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愿意留下陪我?难道我不美么?我已经孤零零地呆了很久了!”

水波轻漾,熙雨像个没有得到玩具的孩子,撒娇似地顿足,眼波流转,容色更是撩人。

只是,她所要的玩具,是生命。

面对熙雨的薄嗔轻怒,午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阕寒却已按捺不住。只听她冷笑一声呵斥:“少装腔作势了!”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在水面上迅疾轻滑,便向熙雨攻了过去。

阕寒深知对手非比寻常,第一招便使出了全部法力,用上了水系法术中攻击力最强的“云珠弥散”。只见她手掌挥过后,空中悬浮的水珠,全变成了劲风阵阵的利器,向熙雨狂射过去!

阕寒出其不意的攻击立见成效。只见寒光闪闪,熙雨却是无处可躲,那漫天云珠齐齐打在熙雨身上,穿透了熙雨的身子,穿透了神座,仍然向后疾射,直至力道渐微,跌落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熙雨似乎受到重创,神座上的身子动也不动。

没等熙雨反击,阕寒紧接着发起第二次攻击、仍然是全力以赴,仍然是这招只攻不守的“云珠弥散”,仍然是全部水珠都打在熙雨身上。熙雨仍然靠在神座上,动也不动。

可是,第二次出手,阕寒便察觉到不对。这招“云珠弥散”的确极耗法力,但怪异的是,那法力似乎在随着水珠飞溅,也不停向外奔泄。阕寒心中一凛,回招防守,接连深呼吸好几口,方才止住了法力外泄。

熙雨咯咯笑了。她前仰后合地乐弯了腰,好久,才停住笑声,戏问道:“怎么不进攻了呢?难道你就准备献给我这么一丁点玩意吗?”

“那你接着吧!”始终不动声色的散言突然呵斥道。话音未落,她早已右足轻点,高高跃起,左手前探,攻了过去。

与此同时,阕寒也在水面之上滴溜溜旋转数圈,双指轮弹,再次发动攻势。

她们一个空中,一个水面,配合得天衣无缝。

但熙雨不愧为涟殇之神。她的法力,远非阕寒、散言可比!

只见熙雨娇笑一声,右手微扬,衣袖翩翩飞舞,在身前虚晃一圈,便有一层薄雾,在她面前弥漫开来。阕寒飞弹的水珠在雾中消融,而散言凌空的倾力一击,却像打到了毫不着力的云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熙雨甚至端坐于神座上没挪步子,便破了阕寒与散言的联手攻击。

“这就是你们的看家本领了么?”熙雨轻蔑地笑道,“也难怪。你看这里,便是你们的生命本体。你们的死活,不过在我弹指之间。”

一个水泡缓缓上升到熙雨面前。她伸出食指一勾,水泡便停在她手上,无助地微微摇晃。熙雨咯咯笑着,用拇指圈住食指,一弹。只听扑地一声轻响,那水泡便消散无踪。

随着这声轻响,小望颤抖着,紧紧偎依在午木身上。

“别怕。别怕。”午木低声说,搂住了小望。可他的心里,早已是一片绝望的冰凉。

“不行。你们好不容易才来,再陪我多玩一会儿吧!”熙雨冲午木甜蜜地一笑,闭上了眼睛。

阖上双眼的熙雨,神色渐渐忧伤起来。她右手轻抚心口,左手拇指轻压中指,兀地向外一甩,一条晶莹夺目的水珠链,直直地疾射而出,向阕寒当胸袭来。

阕寒双掌向外急推。可那水珠链此刻柔若蛛丝,随风轻荡,竟顺势缠住了阕寒双掌,随即向散言射去。散言略一犹豫间,水珠链竟缠腰而过。然后是午木和小望,更是毫无还手之力,便被水珠链双双缠绕。

水珠链将午木一行缠绕之后,熙雨左手微招,水珠链便倏地消失。阕寒略一运力,发现一如往常,未见丝毫异样。可她深知熙雨绝不会无谓这般,越是不着痕迹,心下越发忐忑不安。

熙雨头也不抬,右手凌空虚划一道弧线,左手五指张开一抓,空中水珠顿时凝成一架竖琴。

熙雨纤细修长的十指,像晨光里敏捷的小鹿,在琴弦上奔跑。水滴粲然,跳动着悦耳的音符。那乐音曼妙柔媚处,像性灵婉转轻叹,心旌摇漾。刚强勇猛处,若主们决斗怒吼,震心夺魄。两音轮流,一唱一和,忽而互相间杂,说不出的缠绵悱恻。

大家昏昏然堕入音乐中,沉潜入回忆深处,无法自拔。

阕寒看见了迦南离、含情浅笑、强有力的拥抱,还有,他的身体堕入海中……

散言看见了午木、紧紧抱在怀中那幼时瘦弱的午木、逼自己摘下面纱时那调皮的午木……午木抱着小望的背影……

而午木心里,更是翻江倒海!迦南离担忧的表情、告别的微笑、小望沉静的脸、库拔冲天的烈火……还有,寂灭海边的鲜血……

他们三个脸色变幻不定,忽而低首含笑,忽而忧心忡忡,忽而悲愤欲绝。不觉间,午木已放开了紧握着小望的手。小望无声跌坐在水面之上,瑟瑟发抖。

音乐渐弱,但仍在若有若无地萦绕。眼前的水珠滴落变得异常缓慢,它们在空中拉扯出泪滴的形状,恋恋不舍地,敲打在水面,一声又一声柔细的叮咚,仿佛反复的徐徐吟唱,仿佛此生绵延不绝的忧伤,随着一圈圈的涟漪,缓慢漾开。

一直毫无声息、凝神弹奏的熙雨,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这声叹息,混合着缓慢滴落的漫天泪滴,饱蘸着蚀骨消魂的忧伤。

随着这声叹息,大家浑然进入了痛绝空无之境。阕寒、散言已积蓄了灵力,但这次的手掌对准的,却都是自己。午木也紧握双拳,双目呆滞,似将决绝自尽。

而听到这声叹息,一直在发抖的小望,突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她悲声大叫道:“不要!不要!”

音乐骤停。熙雨猛地抬起了头。她目光森冷如箭,向戴着面具的小望射过来。

可阕寒和散言都迅速回复了自制,立刻明白刚刚经历了熙雨摇魂摄魄的阴毒攻击。见午木仍然如疯如魔,便齐齐拉住午木。午木被外力干扰,这才回过神来。

熙雨盯着小望,许久,她的声音突然尖锐高亢地响了起来:“原来是你!你胆子好大呀!你以为带来这么几个家伙,就能破坏我这涟殇之界吗?!”

小望叫出那么一声后,却一声不吭地大哭了起来。午木走到她身边,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午木听出熙雨的话中,有着太多隐情。可小望只是哭得浑身颤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又是哭!除了哭,除了装可怜,你还会做什么?!”熙雨怒道。

小望抽抽噎噎地说:“你知道,不是我。你什么都知道了。就放我们过去吧……”

小望想解释清楚,不是她带领着午木一行来到这里。她知道,仅凭法力,谁也不是熙雨的对手,何况刚才熙雨的琴声,是引发并在瞬间彻底拥有了大家的记忆,熙雨借此知晓了大家的一切弱点。如今,除了说服熙雨放大家一条生路,别无他法。可她更清楚以熙雨的性格绝不会这样做。所以她越哭越是绝望悲凉。

“放你们过去?我一生都守在这里,你们还想到哪里去?”熙雨的声音又恢复了甜美柔润,甚至还又咯咯笑了几声,但那股肃杀之气,却更浓了,“想要过去么?给你们一个机会:要么,你们打败我。要么,你们就成为魂灵飘过去吧!”

“我们不能动手,我们是赢不了的……”小望哭着哀求。那露在面具外的大眼睛里,泪珠纷纷坠落。

“不能动手?”熙雨长笑一声,笑声凄厉,却比刚才的说话更为可怕,“是因为无法打赢,才不动手的吧!好,再给你们一个机会:我也不杀你们。你们就留下来吧!这是最后的让步了!”

小望转头看了看午木,悲伤地连连摇头:“我们……我们也不能留下来……”

“哼!”熙雨冷哼了一声,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大家凝神以备,防御着熙雨的偷袭。但熙雨一直没有出现。午木看着小望泪雨纷纷的眼睛,心中万千疑问,一时无法开口。

水滴坠落得突然加快了。像暴雨由天而降。这涟殇之界,转眼哀雨淋漓。淡蓝色的雾霭逐渐黯淡,涟殇之界渐渐转为阴郁的铅灰色,沉闷得简直无法呼吸。

在一阵难耐的静默之后,突然有个声音怯生生地说:“我真的喜欢你。你能够和我在一起吗?”

——说这话的人,竟然是散言!

午木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了?”

散言直直看着午木,她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句话,已是热泪盈眶。

小望停止了哭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我是你的圣灵。我知道,有千万条理由可以指责我,可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不去喜欢。我以为你决战时就会离开我。我以为我会回到魔生林,独自用千百年去回味这12天,可是,命运让我们来到了这里。”散言说着,慢慢向午木走过来,泪珠滚滚滴落,在水面上溅出细小的花。“午木,为什么还要找下去?我们能够在这里,永生永世地守在一起,不好吗?”

小望听着散言含泪的企求,也不由得怦然心动。

但是她也很清楚,这一切都是熙雨的法术。突然消失的熙雨,攻破了满怀心事的散言的灵力结界,潜入了她的体内。散言倾情午木,是散言自己都极尽克制之情,何况散言本身灵力就弱于阕寒,所以毫无反抗地就被熙雨控制,借助于散言的忧伤,熙雨能强大自身的力量,同样,借助于散言的身体,如果真的动手,便投鼠忌器,散言是最佳的活盾牌。死亡仅仅是游戏的结果。这样的折磨,才是熙雨最喜欢的游戏!

但散言只是失去了自制。她说的这些话,一听便知出自散言的内心。此时,散言的心愿,在小望心里荡起回响。

是呵!已经到了这里,已经失去了库拔。如果再次与熙雨决斗,只会大家一起丧命于此,小望太清楚熙雨的灵力,熙雨已经答应,如果留下,便不伤大家性命。无论如何,大家也不是熙雨的对手啊……

午木微微低着头,看着散言。散言已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脸,轻轻贴在午木的胸口,她疲惫地闭上眼,睫毛上还闪动着细碎的泪珠。

午木想起第一次揭开面纱的散言,娇羞而矜持的散言。还有大寒之日,破坏了规矩,始终站在自己身边的散言,凝重温柔的散言。

……

水滴纷乱坠落,淅淅沥沥。万千水滴,如离愁之泪,叮咚敲在水面之上。不觉间,午木也是泪眼朦胧。

午木扶住散言的肩头,看着她的眼睛,午木凝重地摇头:“不。”

这个字像尖锐的冰剑,直直钉进散言心中。她怔怔后退一步,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又是悲凉,又是依恋,可她的动作却与表情毫无关联:只见她突然双手急推,便向午木下了杀手。

说时迟那时快,午木的身体瞬间急速向后退去——却是早有防备的阕寒拉着午木向后滑行数米。

放开午木,阕寒冷笑一声,冲散言说道:“何必。作为散言,你心底应早知答案。作为熙雨,你以为占据了散言的躯体,便不战而胜么?你就在我这里领死吧!”

散言与阕寒的眼神碰撞。散言的眼中,有一团小小的火焰正在燃烧,已将泪烤干。在那一瞬间,她们彼此能听到灵魂的低语。可身体被控制的散言,不,是熙雨,她伸长双臂,衣炔飘然,刹那间,水珠凝结在衣袖之上,就像一双翅膀,翩跹欲展,灵力积聚于双臂之上,马上要对阕寒进行攻击。

“不……”小望呜咽地叫道!

她不能再看这实力相距甚远的争斗。她不忍看着阕寒惨死在熙雨手下——这在彼界因诅咒而获得永生的邪灵阕寒,来到了涟殇之界,那诅咒的效用早已消逝殆尽!

熙雨站在原处,扬手缓缓甩开衣袖。随着她衣袖轻摆,一圈圈潋滟波光微微漾开,滴滴水珠平行地向阕寒直直飞去。距离数米,阕寒就感觉一股强力扑面而来,几乎透不过气。阕寒深深呼吸,灵力封住全身,她双手一抖,竟将全身灵力凝聚为一个晶莹的球体。那球体在熙雨弥漫的水雾中,缓慢地颤抖着,仍一寸一寸地向熙雨袭去。

水球眼看快到熙雨和阕寒的中央,突然停顿不再向前,而是上下剧烈颤抖着。阕寒催动灵力,水球抖动得更为厉害,却不能再前进分毫。阕寒的心一沉,便见熙雨发散的波光已裹着自己的水球,向这边涌了过来。那些水珠吸附在水球上,像无数小口吞食着水球,水球渐渐萎缩着小下去。

阕寒忽然灵力一懈,撤回攻击。波光向前狂涌,转瞬吞没了阕寒,水珠也疾射到了她身上。

就在水珠射上身的那一瞬间,阕寒暴喝一声,再次将灵力凝聚!这次她侧身避开了迎面袭来的狂波,水球闪耀着寒光,向熙雨扑去。

熙雨一慌,疾弹十指,数十道亮光射向水球。水球嘭地一声爆裂成无数碎片,但仍向前直飞,数百碎片悉数射进熙雨体内。

与此同时,熙雨的波光也笼罩住了阕寒。波光中,阕寒浑身颤抖着,只觉得四肢百骸间力气全被抽空,软软倒在水面上。

午木被阕寒拉到远方,只不过一呼一吸,这一切,便在瞬间已经发生。

“阕寒!”午木张惶大叫着,向阕寒奔了过去,将她的身体缆在怀里。

阕寒那紫色的眼睛,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她依稀感觉到自己又被抱在了怀里,又拼命睁大了眼睛。

“我终于找到你了……”阕寒嘴唇轻轻龛动,低声叫道。她看着酷似迦南离的午木,无限幸福地笑了。她伸出手去,想握住他的手,却无力地垂下了。

午木知道,弥留之际的阕寒把自己当成了迦南离。他哽咽着,不知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叫道:“阕寒。阕寒……”滚烫的泪一颗颗滴落在阕寒脸上。

“你……你怎么哭啦!”阕寒一着急,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抬手为午木擦掉了泪水,“我来找你,不好么?我早就想来找你了。可是,我要帮弟弟一起闯下去,他带着你的心愿活着,我帮他,你也很高兴吧……”

午木忍住眼泪,见阕寒神智已不清晰,他真的扮起迦南离,忍痛说道:“嗯,我知道!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在魔生林,我们第一次见面……”阕寒微笑着,轻声说道。

她仿佛又回到了酷烈炎炎的魔生林中,她为魔叹而战,以降低主的法力、挽救魔叹的生命为荣。她从来也不去想牵挂是什么滋味。

可是,她碰到了他,那个骄傲的,沉默的,却又会独独冲她微笑的迦南离,她第一次觉得永生也许是种惩罚。

爱是一粒微尘,可迦南离仍然倾尽全力,将它放入她的手心。

因为有了你!阕寒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成为一声悠长的浅叹,那眸子中紫色的光芒,突然熄灭。

“阕寒!”午木惊慌地轻轻摇动她的身体。阕寒已停止了呼吸。午木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涌了出来。

“我不是哥哥啊!阕寒!我是没用的午木……是我害了你……”午木悲伤地紧紧搂住阕寒的身体。

阕寒那丝浅笑,还凝在嘴角,瞬间身体上的铠甲就变得柔软,垂落水面,迅速消融在水中。而阕寒的身体也变得透明,马上消失在了水中。

熙雨踉跄着退后几步,勉力支撑住了身子,她体内那数百处射入的碎片,冰冷坚硬,剧痛奇寒深入骨髓。

“你们!你们!”熙雨阴寒地笑了两声,突然声音一变,嘶哑地大叫道:“快!快来杀了我!”

午木和小望都呆呆看着熙雨——散言那悲恨交集的脸,已作势待发的身形,僵硬地停住了自己正在进攻的动作。

“快啊!快来!我封印不了多久!快来杀了我!”见到午木和小望犹豫着,散言急切地向他们喊道,“快杀了我!不然我们都没命了!”

散言竟拼却自己的性命,用残存的意念把熙雨封在自己体内,要生生承受阕寒的夺命一击!

“不!!!”午木拼命摇头。他很清楚散言的话。可他哪怕对手杀自己千万遍,他又如何能忍心向散言下手?!

“我们不能……”小望含着泪,也直摇头。对她而言,无论是熙雨还是散言,她都无法下手。

“快啊!”嘶哑的低呼,再次从散言的口中传出。可一转眼,她便轻轻挥手,一片水珠带着寒风,冲着小望和午木直飞过来。

小望一声惊呼。她再来不及考虑,直扑过去,也双臂急震,衣袖上的水珠射出,光芒熠熠,恍若流弹。她的身子挡住了午木,随即便被震到一边。

而适才已受重伤的“散言”再遭袭击,终于连退数步,倒在地上。在她身体倒地的刹那,熙雨那剔透的身体有如一个淡淡闪亮的影子,也分身而出。

午木抱着小望,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也会和阕寒一样……

“小望!”午木带着哭腔叫道。

“我没事。”小望趴在午木怀里,喘息着,勉强抬起头,冲午木一笑,“你去看看散言。她伤得比我重。”

午木的一颗心这才略略放下来一点。他扶着小望坐在地上,又向散言跑去。

“圣灵所结的果子,就是仁爱、喜乐、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实、温柔、节制……”散言嘴唇微动,默默念着。

这是每位圣灵临死前的祷文。默念着祷文,散言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苦痛远去,她的心经受了无节制的那暴风雨般的爱的冲洗后,终于尘埃净化,回归于一片空灵。

午木跪在地上,把散言抱在怀里。

这是他的圣灵。是她将自己从海水里救上来,给了他生命,给了他一切。而自己带给她的,何曾有过一丝温暖?从始至终,只是麻烦与伤害。

“主,我不该喜欢你的……我知道,我的爱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喜欢你……”散言的声音很微弱,却像炸雷一样在午木耳边轰鸣。

午木忍不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泪珠纷纷落下,温暖着散言逐渐冰冷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午木哭着,孩子一样彷徨无助,“我不想这样!我想让你快乐……为什么会这样……”

散言痴痴看着午木的脸。那张熟悉的面孔,从他幼年,直到现在,她没有别的心愿,只是想能永远和他在一起。现在,他终于抱住了自己,还说: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她的心里暖暖的恍惚着。

可他为什么哭呢?散言很想伸出手,给他把眼泪擦干,可她觉得浑身的气力一丝丝飘走,自己仿佛要随着轻风,飘散在云彩里。在一片模糊中,只是感觉到那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抱着自己。

散言张了张嘴,想说出点什么,可她已经没有气力了,她轻叹了一声,也融化在柔软而坚硬的水中。

另一边的小望终于爬到了熙雨身边。熙雨一动不动地躺着,长发盖住了大半张脸。

“熙雨!熙雨!”小望叫道。

“滚开!”

小望抚开熙雨脸上零乱披散的长发,泪如泉涌。

“现在不准……看我!”熙雨无力连贯说下去,却仍然挣扎着避开小望的抚摩,“我是、完美的涟殇之……神!”

“熙雨……”小望哀哀地哭着。冰凉的脸紧紧贴着熙雨的脸。

熙雨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还是只会哭。”

听见熙雨的话,小望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们都没想伤害你……”

“凭你们那点低微本领,当然……伤不了我!”熙雨怒道,“如果不是使出这么卑鄙的诡计,你们早都死了!”

的确,若仅凭各自灵力,阕寒加上散言,也不是涟殇之神熙雨的对手。可熙雨恰恰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正因双方实力悬殊太大,熙雨才肆无忌惮地捉弄着他们。她攻破散言的结界,想让散言的身体成为傀儡。可熙雨没想到,情感上混乱软弱的散言,竟然会舍弃生命,用自身做了封印。随心所欲的傀儡,转眼间成为监狱,将熙雨一时囚禁于自己体内,这才让阕寒一击得手。若不是小望的干扰,只怕熙雨已与散言同时毙命。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看到阕寒与散言的离去,小望心如刀绞。她无心伤害谁,可为什么会这样?!

熙雨脸色温和下来,伸出手,抚摩着小望的头发,“你戴上这面具,倒是漂亮多了。”

小望无声地痛哭着。那泪里有多少柔情,就有多少绝望。

从进入涟殇之界,小望便感觉出异样。可直到叫出熙雨的名字,小望仍然记不起过去。是熙雨对大家使出的“忧珠回魂”,让小望恢复了记忆。

那招“忧珠回魂”中的水珠,在熙雨的法力下已成泪滴形。泪不可怕,蕴涵于泪中的忧伤,才会侵蚀魂魄。这招便籍此催活对手的所有回忆,利用那转瞬消失、实则渗入心底的水珠,熙雨可从中发现对手所经历过的忧伤。再让这来自灵魂深处的忧伤,令对手于痛绝时自残。

可这招“忧珠回魂”,恢复了小望的全部记忆。突然清晰的过去,让小望受到的刺激远远大于忧伤。小望失声惊呼,也破了熙雨的法术,无意中救了午木他们。

熙雨是涟殇之神。她伴随涟殇之界而生,而她的生命,将延续到涟殇之界消逝的那天。这种生存不是惩罚也不是奖赏,只是空茫中永恒孤独的存在。

熙雨守护着涟殇神界内水滴的轮回,那些水滴,便是彼界里的性灵。性灵们在彼界,有着各自的悲喜,而熙雨,却年复一年,只是孤身看着水中的倒影,寂寂地独处。

终于有一日,熙雨取了身体的一部分,又凝结雾中精华,造出了小望。

可熙雨没想到,如此精心创造所诞生的小望,却长相丑陋。自认完美的熙雨如何也不愿相信,小望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偏偏小望善良,好哭。熙雨看着小望本就丑陋的脸,因为哭泣,鼻子和嘴巴挤在一起,盈着泪的眼睛越发大了,显得说不出的滑稽可笑,更是厌憎。

如果不是自己费尽心血所塑,早就让她魂魄尽散而亡了!熙雨恨恨地想。难道自己体内,藏着的竟是小望这般丑陋的物质么?

熙雨心情烦躁,破碎在她手下的水泡就越多。一个偶然的机会,小望得知那些水泡是彼界性灵的魂魄,顿时嚎啕大哭,死活也不肯让熙雨再捏破水泡。

熙雨实在厌倦了与小望的争执,她问道:“你想和那些性灵一样的生活么?”熙雨尽量淡然地说道。

“想啊!”小望马上答道。她惟一的游戏,就是看着漫天水珠轻盈悬浮舞蹈,想象着在那彼界,这些弱小的生命,有着怎样的悲欢离合。“可是……”

小望想说:“可是我走了,就只留下你了。我还是陪你吧。”

可熙鱼已无心再听她说了。“你去吧!”她抓住小望轻盈的小身子,右手轻轻一拂,便抹去了小望关于神界的记忆。然后,小望便降落到彼界的泪湖。

“也许这是天意。”熙雨缓缓说道,“既然你回来了,我也不再赶你走了。我累了。从今以后,你来统治这涟殇之界吧!”

“不!”小望轻声却坚定地说,回头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过来的午木,“他要走,我就会跟他一起走。”

熙雨一阵恼怒:“就因为他,我叫你留下来,你也不肯?”

小望看着熙雨,坚决地摇头。她转过头去,准备起身走向午木。

熙雨瞪着小望,刚刚的一缕柔情转成了杀机。她是这涟殇之界的神,可从来就没有赢过这丑陋的小望!熙雨凝聚着最后一点法力,提掌向小望的背心按去!

虽然熙雨重伤之下速度变慢,可小望背向熙雨,毫无防备。只听得一声闷哼,小望和午木重重倒在地上。却是午木冲上前来,全身护住了小望,挡住了熙雨的攻击。

小望被午木压倒,又爬了起来,只见午木嘴边一丝鲜血缓缓流了下来。

小望悲声叫道:“主!”眼泪汹涌而下。

午木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勉强笑道:“我没事。”

小望轻轻擦掉午木嘴边的血迹,泪流满面。她抱住午木,呜咽道:“你都是为了我……”

“傻瓜!是我没本事。”午木抚摩着小望的头发,笑着说,“除了我的性命,我无法给你更多了。可我不还活着吗?我们走吧!”

小望泪光盈盈,搀扶起午木,看也不再看一眼躺在一边的熙雨,对午木柔声说:“走吧。”

“你们这些傻子!这世界根本就没有出路!”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熙雨又妒又恨,勉强支起身子,嘶哑着嗓子叫骂道,“那最后的守护神是混沌!我们所有神界,都只是那混沌的一角。你们一旦进入,便在混沌之中,可你们却永远无法找到混沌!你们永远无法胜利!”

小望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着熙雨悲伤地笑了:“也许我应该感激你。虽然我没有得到你的美貌,可你将你身体里最美好的部分,都给了我。”

午木和小望互相支撑着,慢慢地向神座走去。小望知道,这涟殇之界的出口,就在那神座之下。

午木和小望用尽全身气力,使劲将神座推开了。一个黑洞呈现在小望和午木面前。那黑洞似有无穷引力,周围的水面迅速向里倾泄,而悬浮的水滴也被拉扯得如同丝线一般吸入。

午木紧紧牵着小望的手,向黑洞走了过去。

“疯子!都是疯子!”熙雨颓然倒在地上,喃喃骂道。

午木和小望已经消失了。黑洞巨大的吸力,在吸入无数性灵的魂魄后,终于将一旁的神座吸引拉扯着,归到了原位。

第三章混沌之光

这是最黑的黑暗。最冷的黑暗。最重的黑暗。

黑暗不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可以用所有感官清晰感受的物质。睁开眼和闭上眼完全一样。黑暗还阴冷冷地强行挤压、渗透到体内。彻骨的冰寒。而且,黑暗极其粘稠。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大气力。一旦不动,身体似乎马上便与黑暗融为一体。这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四面都是强大的压力,似乎要将身体粉碎,吸进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像在梦中,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哪怕能看到一星半星的灯火也行啊。可没有。什么也没有。像置身暗无边际的黑洞,身体向下坠落,又总不见到底,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慌。

午木和小望死死牵着对方的手。除了对方的存在,他们渐渐失去了其他任何感觉。

似乎走得很快,又似乎无法移动。因为无论如何走,身边毫无变化。没有声音。没有光。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失去了一切时间与空间。黑暗。除了黑暗,还是无涯的浓重的黑暗。

“小望!”午木叫道。声音刚一出口,立即被吞没,消融进无边混沌之中。连自己也只知道自己嘴唇张合,却没有听到一丝声音。

午木将小望拉到怀里。平时轻易便可完成的动作,此时费尽了双方浑身的力气。

“小望!”黑暗中,午木冲着怀里的小望大喊,“你怕不怕?”

小望这次听到了。她也高声喊了回来,那声音竟然笑嘻嘻的:“我一丁点也不怕!”

如此放开嗓门大喊,在这混沌之中,传到对方耳中的,仅是轻若耳语的低吟。

可午木听见了小望的声音,本来忐忑的心情,忽然就变得沉静安妥。他呵呵笑道:“不知道接下去还会碰到什么呢?”

可接下去,什么都没有。接下去的,仍是永无尽头的黑暗。几乎不能感受自己还活着,仿佛世界都已经死去。连色彩最为绚丽的回忆,也渐渐开始褪色。午木一边努力前行,一边努力去回忆经历过的一切,包括那些惨烈的死亡。可一切似乎正缓缓地变成了黑白两色。然后,黑与白之间的界限也开始悄悄地模糊。

午木一阵恐惧。身边的小望不知何时起也悄无声息。午木使劲地握紧手,确认到小望的存在。

“小望,给我讲故事吧!”午木叫道。

“讲故事?”小望笑问,“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你!我想听你的经历,你所听过的远古传说,你所知道的所有故事!等你讲完,我也要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所有故事!”午木大声叫喊着。这已不再是说话,而是仅存的挣扎与对抗。他的声音尽管被迅速吞噬掉了一部分,但仍清晰、倔强地传到了小望的耳中。

“好呵!我先讲!”小望回答。“我先讲库拔告诉我的故事吧。”

“在远古之时,彼界绝非我们所见到的那般贫瘠。远古的彼界,灿烂华美,生命就像一场丰盛的欢宴。数不清的动物,数不清的植物。无论是聪明的美丽的强壮的柔弱的愚蠢的甚至丑陋的……它们都遵循着古老的规则,和谐自由地生存。

“那时,彼界的统治者,是人类。他们灵活智慧而美丽,与彼界的其他生命一起,无忧无虑地生活。他们从来不会孤独:出生时,有父母的守护;成长时,有兄弟姐妹携手,长大成人后,又能寻觅到终生偎依的伴侣。因相爱而结合,延续生命的轮回。没有猜忌,没有厮杀,更没有残酷的决斗。他们彼此都互相需要,在安澜平和中幸福地生活。过了百余年,一个恰好的长度,死亡温柔地降临,他们就离开大地,进入恬静的休憩……”

黑暗中,小望微弱的声音,像清甜的水流过。午木静静听着,心底一片澄澈,脑海中黑白的影象重新变得绚烂丰盈。

“如果我们能够找到这样的世界,那该多好呵。”

“在什么样的世界,都无所谓。就算永在混沌之中也罢。只要你平安喜乐,就好。”小望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午木的手。

“我当初和你想的一样。我只愿和你度过那几天,其他的,什么都不去管。也无力去管。”午木慢慢地说,“来到这里的,本不应是我。可偏偏又是我。哥哥死了,库拔死了,阕寒死了,散言死了……当初我知道生命仅12天时,我还能满怀欣喜地活。可现在,我却觉得我是一个不祥的存在。不知为何,我似乎觉得我会活下去。在你们一个个离开我时,我却会孤零零地活下去,一无所有、一无是处地活下去。现在我只有你。你答应我,不要离开我!我们继续说话吧!”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小望温柔又坚定地说,“你还记得我们在泪湖见面的时候吗?那时我们就约定好的。”

“我当然记得。”回忆的闸门开启,身边黑暗的世界不觉中悄然遁去,午木微笑起来,“你还在面具上挖了个小花瓣呢!”

“小花瓣?”小望略略一愣,这才明白午木所说的。

小望悄悄微笑起来。回想起来,不过短短的数日,他们之间经历了多少风波呵!那一切,如今都成了最珍贵的宝藏。

从泪湖里他在自己额头上的轻轻一吻,伴随着一阵颤栗,那奇异的温暖就留在了她心底。她特意在面具上留出空缺,正是因为当彼界的暖暖光芒透过那缺口时,就像他的温柔的吻。

而他也不会知道,在焦急地等待迦南离送来黑晶藻的日子里,透过面具缺口的暖暖光芒,是她当时活下去的惟一动力呢!

“本来,我以为我死后,你会重新回到森林,在库拔的照顾下,平静地生活。”说起库拔,那股火焰又在心头燃烧,午木心头大痛,突然振奋起了精神,“小望,哪怕是为了库拔,我们也一定要走出这混沌之界!”

无论如何挣扎行走,前方永是绝望的黑暗。午木被熙雨攻击之处,隐隐作痛,冰冷彻骨。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四周也无法分辨方向,或者说这混沌之界根本没有方向可分辨。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停地走着。

小望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重。她低叹着,心中一片雪亮。

肯定会是这样的结局。一切厮守最后的结局,都是告别。无论多么久长多么完美的相聚,总有一天,有一个会先离开。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午木奇怪地问。

“你先答应我。”小望笑着说,“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件事,你肯定能做到,你一定要答应我。”

“好!”午木满口应允。

“不要为我而哭。你要尽一切努力,活下去。”

“当然!我们要一起努力!”午木大声答道。

“对不起呵,午木,我……我要先走了。”小望歉然说道。

黑暗中,小望的声音越来越轻。可这句话,却如惊雷一般在午木心头炸响。他心中清楚着小望的话,可还是忍不住抱着最后的希望,怔怔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我要死啦。”小望停住了脚步,紧紧依偎在午木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似乎生怕一松手,自己便会被黑暗消融吞噬。

“你、你别乱开玩笑哦!”午木勉强说道。

“帮熙雨抵挡了阕寒的攻击时,我就受了伤……”

“为什么你不早说?!”午木急道。

话一出口,午木心中剧痛!早些说,又能如何呢?自己除了能够用身体护住她,没有其他任何能力啊!

小望竟似完全懂得午木的自责。她紧紧握了握午木的手,用尽全身气力,笑了起来。“我好幸运,能够遇到你。几百年,都抵不过这些天的快乐——主,因为有了你!”

午木使劲抱住小望,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为她做过些什么?我真的带给她过快乐吗?她跟着我走出泪湖,没有一天不是在为我担忧中度过的呀!

小望的声音越来越轻微:“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多一秒也好。散言很美,法术也高强。我比不上她。可是,我也……我也是喜欢你的……”

午木紧紧搂着怀中的那个瘦弱的身体。从来没有任何时刻,心是这么绝望,冰冷,只觉得自己已与这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那颗心不停地下沉。但又不肯沉堕至底而不再跳动。它还是一下又一下有力地跳着。只是很重很重地向下沉,向下沉。永无尽头地下沉着。

“小望,你听我说啊!”午木将小望紧紧抱在胸口,轻轻摇动她的身体,问道,“我也是喜欢你的。真的喜欢。”

黑暗中一片死寂。小望没有回答。

绝望的痛楚,变成一股冰凉的寒意,随血液流遍全身。午木死死抱着小望,可自己已不敢确认,怀中究竟是那最亲的小望,还是已成为实体的黑暗。

午木脑子一阵纷乱轰响,转眼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忍不住,他实在忍不住,那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

午木只是抱着小望,腾不出手擦眼泪。他想起了小望最后的要求。他不想哭,不想让她失望。可泪水仍然汹涌地奔流。

“小望,原谅我!我真的很没用!我连你最后的要求,也不能做到!”午木呜咽地把小望的脸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和我一起走吧。我活着的日子,我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你。——那是我曾经向小望许下的承诺吧!

说这种话的午木,果真是你吗?

是我。可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其实我才不应该活着。我的活着,和死去有什么不同呢?所有的行为,自以为的洒脱,其实就是逃避。

哥哥可以为了实践诺言而自杀。库拔默默爱护小望,也为了让大家继续前行而牺牲。散言用生命封印住熙雨。阕寒也死了。

是我从泪湖接出了小望。可我始终也不能好好待她。

我还没有亲口告诉她呵。我还没有告诉她:我也是喜欢她的。她知道吗?

我当初的逃避是错误的。可后来,我的执著又是必要的吗?是我,害死了库拔,害死了阕寒和散言,直到现在的,小望。

生命对我,对这样的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神秘的声音,沉默地与午木如此对话着。

准确说来,这对话不能称之为声音。那些提问,像是以黑暗为媒介,直接通过午木的身体,从体表传达到午木的脑海。

又或者,那根本不是另外的生命?也许,它就是午木自身。是午木心灵的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那么你消失吧!就在这无边黑暗里,静静地消失。在这无边静谧里永远休憩。”

午木抱着小望,身上的伤加上心底的绝望,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这无情的暗中消融。无量悲哀、苦恼、冷寂、孤零,都沉淀在这黑暗之中,使这黑暗成为了断肠销魂的蚀骨之所。

他真的很想死,很想像阕寒一样。他马上死去,还能追上小望吧。

他听到自己的心音沉重有力地,一下下响着。

“不!不!我没有资格去死。我不是午木,我是迦南离!是库拔!是阕寒!是散言!是最亲的小望!我不是我,我要走,我要朝我们的目的不停地走。除了走,一切都不重要。活不活着,也不重要。”

午木呢喃着想着,说着,他抱着怀里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小望,重新迈开步伐,又继续向前挪动了。

突然有了光。是种无边无际包容万物的光,是不可思议祥和温暖的光。那光带着雷霆之力,却无声无息地亮起,那光里有希望,有永恒。不是那悬在高空冰冷僵硬的希望与永恒,而是触手可及热情洋溢的希望与永恒。

这是大光辉。明亮绚丽但不刺眼。午木的身体在这光辉中突然轻松起来,受伤后阻滞的血,在体内欢畅地奔流。与此同时,午木清晰地看见了怀中小望的脸。

面具早不知所踪,露出的,是一张柔美纯净的脸。粉红的面颊,饱满的唇,轻阖的眼,长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小望已永不用担心那无力掌控的幻变。死亡将她的一切,定格在了最美的瞬间。而她的身体,已失去了生命的温软,却没有像阕寒和散言那样消失,而是逐渐坚硬,仿佛一尊美丽冰冷的塑像。

午木痴痴看着小望。甚至没去留心,这混沌之界如何摆脱了可怖的黑暗,现出光芒。仿佛一切都自然而然。

“原来你们是这样。”那光闪烁着,忽明忽暗。没有声音,但午木的脑海中却感受到这样的话。

“她很美吧!”午木还是看着小望,傻傻地说。这才想起来问,“你呢?你又是谁?”

“我?我谁也不是。我只是一直默默地呆在这里。我没想到会有生命在这里出现。”

午木轻轻呼了一口气:“不管你是谁,我都要走的。你也要拦我么?”

“我怎么拦你?任何功夫,任何武器,都要针对生命的弱点。你失去一切,浑然若天地,又坚持一念,只想离开。我自身只是混沌一片,又如何拦你?你要去哪里,便去吧。”

“好,那我走了。”午木举目四顾,“你能告诉我出口在哪里吗?”

“没有出口。到处也都是出口。可是,傻子,你到底要去哪里呢?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去寻找?”

“我记得我曾经是要找一些东西的。可我现在全忘记了。而我丢失的那些,却记得很清楚。或者,我能够找回那失去的一切。”

午木径直走入那光芒中。眼前突然一片黑暗。然后,现出微微的红光。午木笔直向前走,暗红的光芒渐渐清晰了,越接近那暗红,越能清晰感觉到一种惬意的温暖。

午木终于进入那暗红之中,似乎踏进了温热的河流。那不再是光芒,而是汩汩流动的液体,面前是一道温暖、柔软、富有弹性的墙壁。

午木轻轻放下了小望,小望的身体迅速在那暗红的河流中消融。午木使出全身气力,将十指深深插入墙壁中。

墙壁被午木撕开了,午木被吸入了墙内。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有种脱胎换骨般轻松,好像正在脱离自己,仿佛一种缓慢而艰难的蜕变。身边一切,都以强大的压力围拢来,使劲挤压着。

第四章神从此苍老

午木终于从破壁而出。

从彼界的血红、幻梦之界的银白、涟殇之界的淡蓝直至最终脱离混沌之界的黑暗。眼前的天际,异彩纷呈,神奇诡异,不可名状。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在灰蓝的黯淡底色上,金黄,橘红,苍蓝……一道道笔直的光束划过天幕,交相辉映着,不停明灭、闪烁。巨大的云彩迤俪绵延。穹隆之上,无数星球从容不迫地按照各自的轨迹移动。

而午木身前,却是悬崖万丈,云雾缭绕。脚下,一缕红色的泉水,咕嘟咕嘟地向下流淌,直直跌入悬崖。

这是何处?

正茫然间,忽听巨大的破空之声,只见一片小山一样的巨石,从空中直直朝自己飞来。午木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回身躲闪,却发现来处的缝隙悄然合拢,已无退路。

午木横下一条心,紧紧盯住巨石飞来的方向,趁那巨石尚未撞击到身上顺势一跃,抓住巨石边缘,迅速攀上,站在了石上较平坦之处。奇怪的是,午木一站到上面,那巨石却又轻快地飞走了。只听得耳边狂风呼啸,午木匍匐在石上,生怕掉了下来。

幸好巨石很快停止了飞行。

“你是谁?”一个生硬的声音说道。

午木勉力站直身子,四下张望。他看到了一处茂密的丛林。树木葳蕤,杂草丛生,似乎还隐藏着湖泊和山洞。

“我是来自彼界的午木。你又是谁?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这是永生的炼狱!”声音从午木对面的丛林中发出,在空中轰隆作响,回声不绝。“我就是被囚禁的主人。你却从何而来?怎么会硬生生撕开我的胸膛,从我心口钻出?”

午木吃了一惊。再仔细看对面的丛林,他终于肯定,那是一个如自己一般模样的头颅。只是这头颅无比硕大,又飘扬着长须长发。而他以为的巨石,却是一只手掌。他自己正站在这手掌之上。

午木只觉得热血涌上了头顶。“你就是……神?”

“曾经,大家称我为神。也曾经,大家称我为……”星杖无风而响,掩住了那声叹息。神没有再说下去。

凝望着神苍老的面孔,午木终于弄明白,自己居然是从神的心里钻出来,站在神的手掌上与神对话。

想起彼界世世代代,用无尽的鲜血与生命,才换来的与神相对的机会,最后却落得是这样一番景象,从来不曾悲观的午木低下头去。他也再无法控制自己,只想大哭一场,让万般苦楚都随眼泪宣泄而出,可他竟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巨大的哀恸和刻骨的悲怆。

良久,午木才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逼视着神,大声诘问:

“你是神么?你就是万能的神!?

“我原来以为,我生活的彼界,是因为被神遗忘,才如此残忍疯狂!所以我们寻找神,想要和神理论,想请神帮我们改变这个悲哀的世界,解除生命只有12天的禁锢!

“现在看来我们错了,寄希望于神的我们真是太愚蠢了!万万想不到,我们居然是活在你的心里!你的内心本就如此邪恶与残暴,又怎会眷顾我们?

“你是神么?!你不配被称做神的!”午木更加前所未有的愤怒起来,咆哮着:“没有正义!没有情感!一切生命都匍匐在你的肆意蹂躏之下!你满意了吧?你是一个邪恶的魔鬼!什么彼界,根本就是个疯狂可怖的魔宙!”

神始终静默无言。

面对眼前突然从心中钻出、自称午木的生命突如其来的诘问与咒骂,神表面上是无动于衷的。没人知道,神的思绪已经在刹那间飞往遥远的星球。久已尘封的记忆,被午木爆发的反诘唤醒。

一番剧烈的大声叫喊之后,午木觉得全身如同虚脱了一般,再无半分力气,只是隐约察觉到周围有一股柔和的力量逐渐包围了自己,似乎记忆中那些不多的美好与温馨都在同一时刻纷至杳来,精神变得彻底放松,意识同时开始模糊起来。

脚下是平稳的地面,而这竟只是神的左掌!陌生的神界,这无垠的空间中,午木再次感受着生的渺小与脆弱,静默成岩石的一块。

两个孤单的生命,并未因相遇而彼此温暖。神与午木都陷入了自己的回忆,沉溺在各自的悲欢里。

死一样的静寂……

一天。一年。或许一个世纪。没有变化的万物,也失去了时间的流逝。

神终于开口道:“我在此独守亿万年,却从未想过,我心中对万物感应而生的世界,竟然强烈到可将虚拟凝结成实体!你说你来自彼界,你又说,那里更是一个魔宙,你所来之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听着神的叙说,平静下来的午木不禁愕然:“那是你创造的世界,是你的心,你也不知道吗?”

“我的心……”神苦笑,“你便完全知晓你的心么?”

午木想了想,缓缓摇头。

我生活在神的心底,那里是荒瘠的彼界。难道,在我的心中,也有自己的彼界么?

是否每个生命,在心中都有在自己的彼界?!在以我为神的世界里,又是怎样的天地呢?体会过爱与温暖,也经历了寒冷与绝望,存在于我心底世界里的生命,他们又是否是否能美好自由地生活,或者,如同我这般绝望挣扎?

我的心底,是否也有着这样未曾察觉的心魔?

午木骇然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潮澎湃起伏。

“难道我的心中也有个世界?”

“我难道也活在更大的神的心中?”

神和午木不约而同地喃喃自语。他们听到对方的话,都吃了一惊,直视对方,良久,不禁相对苦笑,两颗同样的心,终于跳动到一起。

“我所知的彼界,是一片贫瘠荒芜。为了活下去,主和主之间互相残杀。性灵们无所适从,终日以泪洗面。魔叹的生命更是卑微得可以随意处置。召唤兽也搀杂其间,挑动杀戮,坐收渔利……”

神听着,心下愈加迷惑苍凉起来。那里真是我的心?!那到底是我心底的哪一部分?!

“心中的世界,不会无故而生。我接触过的,除了天界便是尘世。你的长相,与我所曾见过的人类并无不同。你们自命为主,其实,应该也属于人类吧!”

“人类?”午木惊讶至极,“我倒的确认为众生平等,魔叹与性灵都不例外,我也不曾认为我们真是彼界的主宰。可我所听过的传说中,普通人类都能活上百年!如果我们也是人类,你却又为何只给我们12天生命?!”

“这便是你费尽周折,来找我想求证的问题吗?”

“没错。”

“12天……不好吗?”神轻轻将午木放在肩头,侧过头去,脸上浮现出恍惚的微笑:“那么,且听我讲个故事罢。关于我的过去。可是,那一切太过遥远了,连我自己也不能确认,哪些是幻想中的延续,哪些是真实的存在。你就把它们当成神话吧。”

宇宙一片空荡虚无时,天帝率众神创造了天地,创造了世间。作为神,我们穿越时空,完美而孤独地与天地同在。可拥有了远古记忆与未来的预知,在生命短暂的万物都有自己的悲喜时,神,常常成了淡漠的旁观者。

我也不例外。

我在云间孤独往来,目光常常越过脚下云端,注视着尘世。

尘世里的喧嚣,对我而言,是那么琐屑而短暂。年年月月也不过朝生暮死。可我常常从人类脸上发现一种表情:笑。

无论天灾,战乱,命运顷刻翻云覆雨,生命转眼生死别离。可人类始终微笑,似乎从这微茫之生里,体味到无穷欢乐。

我很奇怪。

那一日,透过尘埃,我无意间看到凡间的一幕: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倒在路边。可他手上,竟一直拈着一枝无叶、细梗的不知名小花。那花凋零得仅剩花蕊,却仍被他牢牢抓着。

这个人,到底是何种想法,让如此落魄的他仍拈花不放?我好奇心起,跃下云端。于是,我成了他。

灰暗的云层低垂。狂风狂吼着驰骋,锐利如刀。我体会到身为神无法感受到的苦寒,同时意识到,我变身的他,是个酒徒。醉在街边的酒徒。

这种滋味不太好受。看着手中的残花,我心中越发彷徨:这样的生活,人们为何一日接一日地过下去?

她走了过来。她的长相不如天女那般完美,但那精灵般的面孔,却有着天女、乃至神都无法媲美的鲜活。她走到我身边,我马上感到一阵暖意。那是天界里无法感受到的温暖。

我的心突地一跳。但我马上记起现在的我不再是神。我故意装出猥琐的样子,斜着眼嘻嘻笑着,大声说:“给!送给你呀!”直直地伸长手臂去拦住她,把手里的那枝残花递了过去。

她却真的接住了。她接过花,仔细闻了闻,然后,微笑地看着我,眸子闪动着暖融融的光,说:“我们回家吧!”

这样一个落魄的酒徒,在这凡世,还会有家吗?神的宫殿绝美而寒冷,人类的家,又是怎样的景象?我很惊讶,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天地静默,能听到雪花飞舞吟唱。一大一小的两对脚印,在薄薄的雪地里,沿着悠长的甬道悄悄延伸。我跟着她进了一间简陋的房,终于打听清楚:她竟是我的妻。不,不是我的,而是那个酒徒的妻。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兴致勃勃地开始了尘世的生活。我为自己安排了一个有趣的活儿活计:算命。

——对神而言,推算人间的悲喜,实在容易不过。

时光流淌,尘世生活是我未曾幻想过的丰盈美丽。我流连忘返,便欲陪她度过此生。直到一天,晨光带给我天帝的指令,打碎了我的梦想。

“3日内,只身去守护一颗遥远的星球。若抗拒安排,此生死后便直堕魔界,永不得超脱。”

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星球,是每个神的梦想。我算了算,这是我来到尘世的第11日。

如果天帝的指令在11日前,我必定毫无犹豫,欣然前往。可是,我现在的生活里有了她——一位凡间女子。她不是神族,不可能与我同行。

天帝给我的指令,无异于忽然施恩。可她,她给我的是迥异于天界的温暖呵。

这一天,我的命都算得不太准。一直到傍晚回家看到她的笑脸,我终于决定下来。

“我一辈子是这样一个人,你也会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对吧?”

她毫不犹豫地答:“当然。”

我很高兴。比得到一颗星球还要高兴。像得到了整个宇宙。我忽然明白,有爱的人间,比永生的天界更美好。过于高兴的我,忍不住说出了我下尘世的来龙去脉。

她的眼睛睁大了。那天,她穿着玫瑰色衣裙,娇艳妩媚。可她的脸突然间就变得惨白。

“别怕!”我抱着她,在她耳边说,“我现在就是人了。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沉默中,她的泪温暖了我的脸。她把我死死抱着,就像一松手,我就会离开。

后来,她终于放开了我,满脸泪痕犹在,却开心地笑着,说:“我们来喝酒吧!”

我欣然应允。我承继着酒徒的身体,也延续了他的酒量。此下又有她相伴,豪情一起,喝了不少。

她的酒量,却也不小。她笑吟吟地,一杯接着一杯,脸上红晕渐生,更增娇艳。

“为何你只告诉了我,你是谁,却不问我,我是谁呢?我可是一个酒徒的妻子啊!”酒过三巡,她笑眯眯地问。

“你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我爱你。就是现在的你。”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泪就掉了下来。可她转眼又破涕为笑,也不说话,拿过我的空酒杯,又满满斟上了……

我喝得酩酊大醉,不醒人事。等我醒来时,第12天的阳光已照到脸上。她的脸,贴在我胸口。而床边的桌上,是她留给我的信。

神:

我们身处平行的世界,本应永无交集。我不应遇上你,我也很庆幸遇上了你。神,因为有了你,这12天,是我快乐的另一生。

但你不能留下。你应该是神。万不可为我而堕落。

我的心只有一颗。给了你,我不能再继续从前的生活。

永别了,我的神。有更多生命需要你的护卫。你来了,又要走了。请你带着我的期待,走吧。我会在你心底,永远和你在一起。

星辰无声运行。风在云层间横扫出一片空茫。神缓缓诉说着自己的故事,宽大的袍烈烈飞舞。隔了这亿万年的光阴,喃喃念出那封烙在心底的信,神拄着星杖的手仍然微微颤抖。

“你没有去找她?”午木沉浸在神的往事里。

“找过。”神平和庄严的面孔,变得阴郁,“自杀的人类,魂魄将会经受特别残酷的煎熬。为了帮她求情,我马上回到了天界。可是,她彻底消失了。无论轮回路上,炼狱中,还是尘世,甚至天界,我都找不到她。再后来,我也绝望了,应了天帝的安排,来到这里。”

午木看看脚下。这是颗荒凉的星球,上面没有任何生命;而且极小,神站立的双脚,就踩遍了星球大部分的面积。

“这就是她用死亡期待的,还有很多生命要我保护的星球。”神苦笑道,“只是,现在这些也都无所谓了。”

“她怎么会消失呢?”

神黯然摇头:“作为神,我也曾以为,我所想要的,只需伸手。现在才知,没有永远的相聚,却有永远的错过。她一松手,我便永远失去了她。我当初没找到她,今后更加不可能再找到她了。”

午木心中悲哀茫然:“那,我的哥哥,小望,阕寒,散言……那些曾经在你心中活过的生命,死后又去了何方?请你告诉我,我在哪里,能找到他们呢?”

“我也不知你说的那些人在哪里。我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世界,我自己也不曾确切知道。我怀念那12天的尘世,以为那段生命最是完美。可在你那彼界,这12天却成了魔咒,令你们痛苦。我思恋与她度过的日子,可这种爱在心底却扭曲成性灵全然的付出——改变星辰的运转都不难,可要怎么才能真的明晰自己的内心?!如果不是你意外地出现,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心底的那个世界!其实,我很期待别人叫我为魔。若能与她一起,魔又何妨!可是亿万年里,只是错过了那一瞬,我便只能守着这个神的名字,呆在这里,这12天之外的空间。”

午木抬头看着这个不甘为神的神,心中汹涌地掠过那些如水的容颜。

神长叹道:“你能从我内心来到这里,我还是很高兴的。你现在可以不为那12天生命所限了。我也孤独了亿万年。正好,我们今后可以互相陪伴。”

午木终于开口了:“对不起。我不能留下。”

“你还要走?你又要去哪里?”神很是惊讶。

“没错。我要走。但我不想再出去了。我想回去。回到你那里——”午木指了指魔的胸口,“外面再好,生命再长,可那里,才是我们的世界。我有太多发现,要与你心底的其他人分享。而且,你不是说,连你也不明白你心底里究竟有什么吗?说不定,我爱的他们,他们现在还活在那彼界的某个地方!”

神更惊讶了:“你在这里可以永生。你回去的路,却连我也无法控制了。如果回去你找不到他们,你就不怕死了吗?”

“你不是也想过和她在一起吗?”午木微笑着反问。

“她?我已经永远失去她了。”神怅然摇头。

“可我更愿相信,逝去的一切都能重现!”想了想,午木重重地摇头,脸上渐渐焕发出光彩,“我所说的彼界,肯定不是你心的全部!我从性灵那里,从魔叹那里,听到过许多来自远古关于人类的传说。还有,我的哥哥到过远方,骑着雪龙为我取回了黑晶藻——这些片段,就能证明有我所不知的美好世界存在!”

神惊叹地看着眼前这双眼闪亮神采飞扬的小人儿。在那小小的身体里,怎么会洋溢蓬勃着如此激情?!

“呵!在我都不熟悉的心底,你们才是那里真正的主人!或者,你能让我的心底世界,重归安澜吧!我会尽力帮助你返回。”说着,神的表情有点黯然,“请原谅,我……我也不能保证,你能否平安回去,更不能保证你回去后会遇到什么……”

自从迦南离死后至今,午木现在心情方才一扫阴霾。他轻松一笑,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不用多说。我都明白。我的生命已经远远超出了12天。今后能活多久都是赚到,万一死了也可以与朋友重逢。总而言之都是快乐。你不必担心。倒是你,自己保重哦!对你来说,活着自然不难,可重要的不是活着,而是努力快乐吧!快乐虽然快,也得去抓它啊。”

神笑了。他无言地把午木重新托回自己胸前。午木又看到那伤口。那伤口刚刚凝固,淋漓血色还清晰可见。

午木伸出手,又缩了回来,大叫道:“应该会有些疼吧?你忍住啦!再见!”

终年的麻木里,间或能感受到疼痛,意识到自己存在,或者也是一种幸福吧。神默然想着。随着午木挤身而入,神的心口再次淌出了鲜血。

午木在神的心口消失了。

神重归孤独。

神茫然凝望远方。宇宙不言。万物静谧。那亘古不变的星球。那注定星轨的宿命。而流云间倏忽闪现回忆深处的笑脸,清晰如昨,是生命里惟一的温暖。

的确,神永不会死。神越度亿万年,只是在无望的期待里守候,就这样沉默地,孤寂地,永远地,苍老下去。

从失去她的第13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