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南华精义 三
作者:明国一      更新:2020-04-04 06:22      字数:2938

杨世官叹了口气,道:“这一点连老夫也想不明白了。若说他是存心不轨,那黄昏官道一战也就不必对我等拔刀相助了;可若说是临时起意,却又似乎处处透着巧合,反倒是像极了早有预谋,总之叫人琢磨不透……”

正说话间,忽听得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晏亭云心头一颤,脚步不自主的就想往外迈。杨世官微微一笑,领着众人转出后堂,便瞅见进来那人正是柳玄。柳玄见到站在杨世官身旁的晏亭云,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呵斥他下马之事,略觉尴尬,脸颊不禁微微一红。晏亭云瞧见柳玄神情不大自在,个中原因一想即透。他见了柳玄本是有些激动的,但又一想从头到尾不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难免心中或多或少也有些负气,遂把目光别过一边,不去看她。柳玄见他目光突然回避自己,也是胸中了然,遂转过头,冲杨世官喊了声“二叔。”

杨世官见柳玄两手空空神色沮丧,心中也猜到一二,却仍是问了句:“如何?”

柳玄道:“侄女不争气,一路追击一线天到了城墙根儿下,没想到那狗贼竟弃马攀墙噌噌而上。只怪侄女轻功不到家,等到攀上城墙,已不见其踪影。只得又掉头回来,向您老人家领罪乞罚。”她话音之中满是自责和懊恼,说到最后已是隐隐带有哭腔。

晏亭云听在耳中,不禁动容,忙安慰了一句:“柳姑娘别难过,其实《莲宗宝鉴》并不在一线天手中,你便拿住他,也不过是白忙活一场,还是看开些吧。”

柳玄闻言抬头,瞪大眼睛瞧了晏亭云一眼,却不说话。杨世官见状,忙将之前的来龙去脉又向她分说了一遍。

柳玄闻言忙抓住晏亭云的衣袖问道:“那解药之事,可有着落?”

晏亭云道了声:“在下无能,有负所望。”便两眼望着脚下,无力地摇了摇头。

柳玄神色大沮,自言自语道:“这姓吕的既已成无根之人,事到如今,咱们又该上哪儿找他去?”

这时,其余十名护法金刚牵着黑马已陆续回到存仁药铺。杨世官瞧了一眼,遂道:“此事已然成了僵局,咱们杵在这儿也是于事无补,还是先回宝升客栈大伙商议一下,再作打算。”说完抬腿便走,刚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又停住,扭头对晏亭云道:“那梅山五怪行事诡谲,不可捉摸,晏兄弟今晚也算把他们开罪得不小,只怕我们这一走,那五个怪人保不齐还会回来找晏兄弟你报仇,若是单打独斗,晏兄弟自然是不怕的;就怕他们不讲江湖规矩,以众凌寡,到时晏兄弟你就孤掌难鸣了。晏兄弟你若是就此遭逢不测,那咱们南安镖局可就良心难安罪莫大焉了。眼下这存仁药铺已不安全,故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恳请晏兄弟不妨与我等同去宝升客栈,一来柳大当家的毒伤还须你继续费心,二来与我们一处,只当是借机避开那五个瘟神,也是好的,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且为他日留取青山,只是不知晏兄弟你意下如何?”说完,又朝柳玄使了个眼色。

柳玄自然心领神会,也开口劝道:“家严腿伤还须仰赖相公神术,恳请相公移步,万勿推辞。”

晏亭云见柳玄眼角泛红,不忍拒绝(其实内心也有些求之不得),遂道:“既如此,容在下收拾一下,便即同去。”

杨世官点了点头,道:“老夫便在外边等你。”说罢领着南安镖局一众人等走了出去。

待杨世官等人出去后,晏亭云方提笔修书一封压在灯台下;而后将大堂内的摆设略作收拾,又取了几味疗伤得用的药材打包好,正要出去,抬眼瞧见柜台边上搁着一只海碗,碗内正是之前给混元塔补肠子所剩下的小半碗鸾胶。他大喜过望,心道:柳老英雄的毒伤能否得解,只怕就着落在这半碗胶里了。

他端着那半碗胶出得门去,又请十二护法金刚帮忙上了铺板,这才随众人一同往宝升客栈而去。这一路上,因杨世官无马,柳玄也不便骑马,遂牵着白马走在一旁。晏亭云见柳玄闷闷不乐,虽知道她是因为没能找回《莲宗宝鉴》心中难过,却也不敢过去跟她搭话,两人之间就想出现了一道无形的鸿沟,把晏亭云所有的感情都隔断在星河的另一头。

众人走不多远,便听见一阵马蹄声响,借着月光细看时,原来是岳开又领着一彪人马前来接应。这下有了足够的马匹,一些骑马来的镖师便将坐骑让了出来,不但杨世官与十二护法金刚都分了一匹,连晏亭云也分得一匹。于是有马的纷纷跨上马背,由骑着白马的柳玄当先领头,众人一同驰马赶回宝升客栈;剩下之人也开动脚力结队往回赶。

不多会儿,一行人已回到宝升客栈,四当家陆云松出来相迎,见诸人神色不悦,胸中亦是了然。待得进了客栈大堂,见了柳龙城,杨世官又亲自把事情交代了一遍,柳龙城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柳玄闻言跪倒在地,道:“祸自我起,事因我出,女儿不敢连累他人,恳请爹爹责罚,以正门规。”

柳龙城道:“我罚你做什么呢?你累了一晚,歇息去吧。”说完眯了双眼,仰头靠在椅子上养神。在柳玄的记忆中,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父亲对自己说过如此体己安慰之语,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叫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致心底宁可相信父亲是在说反话。

晏亭云方才到一边找小二讨了开水化胶,回来见柳玄跪在地上,遂也劝了句:“小姐起来吧,柳老英雄既这么说,便是不怪罪你了,你又何苦自责,跟自己过不去呢?”说完端着药碗,提拎着药包,过去帮柳龙城敷药。如此忙活了老半天,也亏得那混有龙钩解药的鸾胶多少还残留了几分药性,柳龙城敷上之后,虽一时不能痊愈,却也疼痛大减,忍不住对晏亭云连连夸赞。柳玄在一旁见了,心中也暗生了几分感激之情。

如此一来二去耗了不少时间,忽听得外面三更更响,众人也早已乏累不堪,遂各自散了。宝升客栈原本已被南安镖局众人住满了,幸赖杨世官安排,方有镖师让出一间客房给晏亭云单独暂住。晏亭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始终不能成眠。

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几乎每一件都足够他想破脑袋也又偏偏找不到答案。他惦记着柳玄,怕她还对失去莲宗宝鉴一事耿耿于怀。他记挂着吕元忠,不明白他为何会出手劫夺莲宗宝鉴,甚至南安镖局走这趟镖似乎是在押运什么三宝上嵩山少林,这莲宗宝鉴只是其一,其余二宝,又是什么呢?近来天地会中,风闻要在嵩山做一件大事,只是不知这两件事是否有所关联?

他思绪越想越乱,不禁伸出手挠了挠前额,又抹了把脸,想要清醒一下,忽觉得眉间一凉,手上似乎有些毛发样的东西。他猛地翻身下床,站在窗前借着月光一瞧,手心里却是一溜眉毛与头发。他猛地背心一凉,方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龙须毒和被一线天点下的死穴未解。记得之前曾听梅山五怪的青云柱提过,这龙须毒专一剃人毛发,而且奇痒难止,但按说也应该是三日后发作才对,何以这才几个时辰而已,且明明自己头上并没有奇痒的症状,却已经开始掉头发了呢?莫非是一线天点下的死穴加剧了龙须毒的毒性?

然而更要命的是,这龙须之毒在昨日之前他晏亭云不但从未听闻,便连素来博通本草的老师南九,印象中这么多年似乎也从未向他提起过世间除了龙钩外,还有一味剃人脑袋的龙须剧毒!事到如今,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着手解毒,想起身上还有一小袋师父炼制的百辟丹,此丹性在解毒化瘀,虽然未必能够解得了龙须毒,但只要能暂时稳住毒素不致激化,也算一个得用的应急之法。想到这儿,他急忙伸手望长衫的内兜里一摸,不想在摸到药袋子的同时,竟发现袖兜内似有一物硌得胸口生疼。他脑袋里如电光火石般闪出“旦依此法,万毒莫惧,百邪难侵”几个字来,心下一喜,急忙伸手往袖兜内一探,终于把那枝卷轴掏了出来。